她说得很随意。像在说“孩子打碎了一个杯子”。
“你让修车的报个价。”
她连车是什么车都忘了。
“赵丽,”我说,“你知道那是什么车吗?”
“保时捷嘛,我知道的。修一下也不会太贵吧,不就是喷个漆——”
“十七道划痕,每一道都见铁。你觉得喷个漆能解决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……那嫂子你说怎么办呗。”
“我已经报警了。等定损。”
这一次她没立刻说话。
安静了大概五秒。
“嫂子,报警是不是有点……”
“有点什么?”
“有点小题大做了吧?壮壮才八岁——”
“八岁的孩子划了一百多万的车,我报警是小题大做?”
“一百……”赵丽顿了一下。
我等着她说“一百多万不是也还好嘛”。
她没说。
她说的是:“嫂子,这事我们私了行不行?你报价,我给钱。别报警了,留案底对壮壮以后不好。”
留案底对壮壮以后不好。
不是“对不起”。
不是“壮壮做错了”。
是“留案底对壮壮不好”。
划了别人的车,她担心的是自己儿子的案底。
“报警的事,不撤。”我说。
“周敏——”
她第一次叫我全名。
“周敏,你到底想怎样?”
“等定损。”
“你——”
我挂了电话。
下午,我把车开到了保时捷4S店。
接待我的师傅绕着车走了两圈,蹲下来摸了几道划痕,站起来看着我。
“这谁的?”
“小孩。”
“用什么划的?”
“石头。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姐,跟你说实话。你这个是选装漆,冰川灰金属漆,这个色普通修理厂调不出来。必须走原厂。全车十七道见铁划痕——不是喷漆能解决的,底下的钣金全得修,个别位置得换件。”
他打开平板,算了一会儿。
“初步估,光修复加喷漆,不低于二十五万。返厂调漆的话,还得再加。这还不算贬值。”
“贬值是多少?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这辆车落地一百四十多万。全车钣金喷漆之后,4S店记录里就有这条。你以后卖车,人家一查——维修大户。至少贬三四成。”
三四成。
一百四十七万的三四成。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你要走保险还是走索赔?”
“索赔。”
“那你得做正式的车损鉴定。我们可以出评估报告。”
“出。”
他看着我:“姐,做好心理准备。这个数字不会小。”
我知道。
从4S店出来,我坐在车里。
手放在方向盘上。
方向盘是完好的。石头没划到车内。
但我低头看了一眼车门内侧。
提车那天贴的一张小贴纸还在。圆形的,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
“周敏的车。”
是我自己贴的。提车当天,像个小孩一样,贴了这么一张。
赵国强看到了,笑我幼稚。
可这是我的车。
从白手起家到买得起它,用了九年。
九年,没花赵家一分钱。
现在它被一个八岁的孩子划了十七道。
他的妈妈说:报个价,我转给你。
他的舅舅说:你先把警撤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