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,浩然先吃。”
浩然三岁,刚会用勺子。
爸的脸上是那种我很少见到的笑。
眼角的皱纹全堆起来,带着光。
我给自己盛了碗饺子,坐在老位置——桌角。
李娟咬了一口,皱眉。
“妈,这个馅是不是盐放少了?”
妈立刻站起来。
“是吗?我尝尝——好像是淡了点,我去拿酱油。”
我低头吃。
我擀的皮。
我切的馅。
我烧的水。
盐是我放的。
是多少合适。
但没人问我。
吃完饭,我又洗了碗。
李娟把浩然放在客厅地垫上,自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。
妈在旁边陪浩然玩积木。
我洗完碗出来,站在客厅门口。
沙发上坐着赵强、李娟、妈。
地上是浩然。
没有我的位置。
不是没有空位——单人沙发空着。
但那是爸的位置。
我站了两秒,去了阳台。
阳台上能看到对面那栋楼。
那栋楼的三楼,第二个窗户,有人在贴窗花。
一个女人,一个男人,一个孩子。
孩子站在凳子上,够不着,女人把他抱起来,男人在旁边笑。
我看了一会儿。
转身回屋。
经过赵强卧室的时候,门开着。
我看了一眼。
衣柜是新的,实木的。
床是新的,一米八的大床。
窗帘是新的,遮光的。
赵强结婚那年,爸打电话跟我说,婚房首付差一点,让我先垫上。
“也不多,三十万。等你弟挣了钱就还你。”
那年我工资刚涨到一万五。
三十万。
我把两年的积蓄全掏出来,又找同事借了三万。
到现在,没人提过“还”这个字。
我站在赵强卧室门口,看着那张大床。
我在北京租的房子,七平米。
床是折叠的。
每天早上起来,把床收起来,才能走到门口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信用卡账单。
我关掉屏幕。
下午,妈让我去超市买菜。
“初三你姑来,人多,得多备点。”
她递给我一张单子。
鸡、鱼、排骨、虾、牛肉、蔬菜。
我看了一下,估了个数。
大概五六百。
“妈,这些谁付钱?”
妈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你说什么呢?你回来一趟,买点菜还跟妈算账?”
她的语气不是生气。
是觉得好笑。
好像我问了一个特别荒谬的问题。
“一家人,说什么钱不钱的。”
一家人。
这四个字我听了二十多年。
每次听到,后面跟着的都是——
“一家人,你帮帮你弟。”
“一家人,你多担待。”
“一家人,别计较。”
我没再说话。
拿了单子,出了门。
超市里人很多。过年了,都在备年货。
我推着购物车,按着单子一样一样往里放。
走到水果区的时候,我停下来。
车厘子,68一斤。
我昨天带回来的车厘子,到现在没人拆。
还在门口的袋子里。
我推着车走了。
结账的时候,收银员说:“六百三十八。”
我掏了手机。
余额:四千二百一十一。
距离下次发工资还有二十六天。
我付了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