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呼——”
破烂的窗棂被北风吹得哐当作响,姜绾缩在光秃秃的硬木榻角落,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。
阿七走了已经一刻钟了。
姜绾扶着墙,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去堵那扇漏风的窗,膝盖上的伤却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,整个人再次跌回冰冷的木板上。
就在这时。
“吱呀——”
极轻的一声响动,像是从屋顶传来,又像是窗户被人无声地推开。
姜绾浑身汗毛炸起,本能地把自己缩得更紧,手里摸到了那早已准备好的、从烂桌腿上掰下来的尖锐木刺。
“是我。”
低沉、微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声,在黑暗中骤然响起。
紧接着,一股混杂着冰雪寒气与奇异暖香的味道,霸道地侵入了这间霉烂的屋子。
姜绾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,手中的木刺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还没等她开口,一件带着体温的厚重锦被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,将她严严实实地裹成了蚕蛹。
“阿……阿七?”姜绾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,声音还在抖,“你……你去哪了?”
“人放火。”
谢澜之随口胡诌,动作却没停。
黑暗中传来火折子被吹亮的微响,紧接着是炭火被拨动的细碎声音。
不过须臾,一股暖流从脚底升起。
是炭盆。
而且……姜绾鼻翼耸动,闻到了一股没有任何烟火气的清香,只有最上等的银霜炭燃烧时才会发出这种味道。
一斤银霜炭,值三两雪花银。
“你……”姜绾有些发懵,“这炭……”
“怎么,怕是偷来的?”谢澜之拍了拍手上的炭灰,语气漫不经心,“二房那边睡得像死猪一样,库房门锁也就是个摆设。我看这炭堆得太高,顺手帮他们‘搬’了两筐。”
姜绾呼吸一滞。
顺手?搬了两筐?
这可是首辅府戒备森严的库房!
还没等她消化完这个惊人的消息,一只滚烫的粗瓷碗便递到了她嘴边。
“张嘴。”
命令的口吻,不容置疑。
姜绾下意识张开嘴,一勺温热浓稠的粥便喂了进来。
那是极好的碧粳米,熬得软糯开花,里面还夹杂着细碎的肉末和贝,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,顺着喉管一路暖进早已冻僵的胃里。
姜绾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这一天一夜的惊心动魄、饥寒交迫,在这一口热粥面前,化作了难以言喻的委屈和酸涩。
她不想让这个“侍卫”看扁,拼命眨着眼睛把泪意回去,像只饿狠了的小兽,急促地吞咽着。
“慢点。”
谢澜之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,眉头微蹙。
他堂堂首辅,这辈子第一次伺候人吃饭,动作生疏得很。
勺子偶尔碰到她的牙齿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他看着姜绾为了追逐勺子而微微前倾的身子,还有那双因为热气熏蒸而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的唇,心底那股躁意又莫名翻涌上来。
这女人,吃相怎么这么招人疼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一碗粥见底,谢澜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。
姜绾摸索着接过,指尖触到一只烧鸡的形状。
“这也是……”她迟疑了一下,“二婶房里的?”
“嗯。”谢澜之拿过一块帕子,动作粗鲁地帮她擦了擦嘴角,“我看厨房灶上温着,想着夫人大病初愈需要油水,就替二房尽了这份心。”
姜绾:“……”
她抱着那只烧鸡,忽然觉得手里沉甸甸的不是食物,而是二婶那张气歪了的脸。
太爽了。
姜绾虽看不见,但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明一早,王氏发现库房被盗、厨房被端时那副暴跳如雷的模样。
“阿七。”姜绾嘴角忍不住上扬,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,“你真是个……做贼的天才。”
谢澜之动作一顿。
被自家夫人夸做贼有天赋,他是不是该感到荣幸?
“吃完了就睡。”谢澜之没好气地把她按回榻上,将那床从二房客房顺来的锦被给她掖好角,“今晚别乱动,这听雪堂四面漏风,不想明变成冰雕就老实点。”
姜绾乖顺地缩进被子里。
锦被柔软燥,还带着阳光暴晒后的味道,那是她在寺庙三年从未享受过的待遇。
炭盆里的火光跳跃,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。
不知是不是太暖和了,姜绾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开始松懈,眼皮子变得沉重起来。
就在她即将陷入沉睡时,鼻尖忽然飘来一股极其幽淡的香气。
像是雨后的松林,又像是古寺的沉檀。
这味道……有些熟悉。
“这是什么香?”姜绾迷迷糊糊地问。
谢澜之坐在离榻几步远的一把破椅子上,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小香炉——那是他刚从自己书房顺来的极品安神香,名为“醉梦”,千金难求,专治惊悸梦魇。
“还是那句话,抢来的。”
谢澜之看着她逐渐舒展的眉心,压低了嗓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温柔诱哄,“别问那么多,那是熏蚊子的。”
“哦……”
姜绾呢喃了一声,嘴角微微翘起,这大冷的天,哪里来的蚊子。
然后,彻底抵挡不住那股令人安心的睡意,沉沉睡去。
屋内光影摇曳。
谢澜之起身,悄无声息地走到榻前。
他此时并未戴面具。
那张清冷矜贵、足以让京城贵女疯狂的俊脸上,此刻却挂着极其复杂的表情。
他看着姜绾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小脸,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起的眉头,目光最终落在那双虽然闭着却依然能看出空洞的眼睛上。
三年前,他奉旨出征,姜家着她嫁进来。
他以为她是姜家安在他身边的眼线,是趋炎附势的菟丝花,所以大婚之后便奉旨远走边关,任由她自生自灭。
可如今看来……
是谁在说谎?
这就是姜家所谓的“心肝宝贝”?
谢澜之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。
他缓缓伸出手,虚虚地描摹着姜绾的轮廓,最终指尖停留在她脆弱的咽喉处。
只要稍微用力,就能折断这纤细的脖颈,一了百了,永绝后患。
但下一秒,他的手却鬼使神差地向上移,轻轻拨开了她脸颊上黏着的一缕乱发。
“姜绾。”
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。
“既然你想利用‘阿七’把这谢府搅个天翻地覆……”
谢澜之收回手,转身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风雪中那个象征着权力与肮脏的谢府主院,唇边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。
“那为夫就陪你玩这一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