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文观深深地看了云飞一眼。
很显然,他并不知道十六不能吃花生的事情。
这样细小的事,他本就没放在心上的。
要不是意外得知十六还活着,他早就把十六抛到脑后了。
来到扬州之后,十六的身影就在脑海里面越来越清晰。
人就是容易犯贱。
越得不到的东西,越想要抓住。
可蒋文观努力回想与十六相处的点点滴滴时,却只有模模糊糊的记忆了。
他不知道十六的喜恶,生辰,爱好,也不知道十六在想些什么,只是像一个漂亮的小宠儿养着,高兴时逗乐,还能陪他睡觉,这就够了。
蒋文观没想到,连云飞都知道十六不能吃花生。
云飞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:“那回十六姑娘闹得凶了,非要离府,您让人给十六姑娘喂了一碗药,人这才安静下来。又看十六姑娘哭得难受,赏了她一片花生酥,十六姑娘吃完,没多久就起了一身的疹子,跟今天崔夫人身上的一模一样。”
蒋文观都不记得了。
“爷,您说咱在府上也好几了,愣是没见过崔夫人长什么样子,是不是她故意躲着咱们?”
那群婆子媳妇四下看了看,没人,又说:“听说夫人大婚的时候没有落红?”
“莫不是成婚前就破了身子。”
……
几人你一言,我一语。
云飞的耳朵都快竖起了。
“爷,你说这崔夫人不是狐狸精转世吧?”
蒋文观拍了云飞的后脑勺:“休要背后议人长短。”
蓦地,冷不丁出现在那群婆子身后。
婆子们噤声,行了个礼,鸟兽一般四散了。
*
趁着天色好,小竹坞的丫鬟们便把院里头的东西晒一晒。
成婚之前映柳就住在这个院子,因着住习惯了,跟殷穆之成婚后也没有搬到前头去,库房里面的东西隔了一个冬,也是要晒晒了。
尤其是书本,还有那些映柳亲手抄写的经书,都是要拿去香阜寺中开光供奉的。
春娘刚让下头人抱出去,起了一阵风,不知道吹走了几页字,她骂骂咧咧地去追。
蒋文观和殷穆之正走到小桥上,蒋文观被扑面而来的一张经文迷了眼睛。
伸手去抓,是经文。
殷穆之笑着想要接过去:“是映柳写的。”
蒋文观并没有松手,而是看着上面娟秀的小楷,字如其人,早就听说叔母是个美人,没想到还是一个通文墨的。
蒋文观七岁中秀才,有神童之名,后来又是两榜进士,庶吉士出身,在翰林院供过职,还任过国子监祭酒,入了六科廊,擢升至礼部员外郎,又升至工部侍郎,可是规规矩矩走的读书人的仕途。
不免对通文墨的女子高看一眼,尤其是映柳的字颇有大家风骨。
倒是十六,是个不通文墨的。
之前蒋文观嫌十六空有美貌,无点墨,还请了名师教她读书习字,十六半点没学进去,一张张大字写得惨不忍睹。
若是旁的东西落到蒋文观手中,殷穆之是不会跟他争的。
但这是映柳的字。
殷穆之还是微微用力,扯了过去,又小心翼翼地收好,交到赶过来的春娘手中。
“映柳最稀罕她的这些字画了,尤其是这些经文,她是要去佛寺供奉的。”
“哦?”蒋文观与殷穆之的正是谈完了,便多嘴问了一些映柳的事情。
见天色还早,便提出了想见一见映柳。
“来府上这么久了,还没有拜见过叔母呢,今不如叔父带着侄婿去拜见一下,也好敬一杯茶。”
因着映柳跟殷穆之说了卢三公子的事情,殷穆之不想让映柳掺和进来,便找了个由头拒绝:“她脸上生了疹子,还不愿见人呢。”
语气宠溺不已。
蒋文观殷穆之认识这么多年了,从未见他为了一个女人这么——这么意乱情迷过。
他想,怪不得云飞说那个崔映柳是狐狸精,把殷穆之迷得神魂颠倒了。
倒也没有继续说要拜见的事情了。
春娘回到小竹坞,便把听到的事情都告诉给了映柳。
坐在杌子上剥核桃吃,又问映柳:“夫人,咱们何去香阜寺?往年都是这个时节去的。”
映柳进了殷家之后,陈大夫人就让春娘过来伺候映柳,如今三年相处下来,映柳待她也亲近,素里相处得不错。
映柳现在不想出门,想等到蒋文观回京再露面。
可春娘又说:“现在天色好,再等一段时,怕是就要天天下雨了。”
四月知道映柳的心思,便去打听了蒋文观的行程。
知道过两他要跟殷穆之一块去督查河道,去现场看一看淤积水质,怕是要出去两三。
映柳说:“那就等他们去了,我们也去香阜寺,正好我也想要拜一拜了。”
映柳很少出门,都是四月陪着。
脸上的疹子还没消,虽然扑了香粉,还是有些印子,便戴上了帷帽。
马车里面,映柳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。
四月问:“十六,你说六爷去河道,把老爷带着什么啊?”
“怕是要钱的。”
“要钱?”
“他这次来扬州是清查河道、整顿盐商,哪一项都少不了用银子。”
“朝廷事都是需要钱的,事也是为了讨要钱的,蒋六爷怕是想把咱们老爷当成冤大头。”
四月懵懵懂懂,其实听不太明白。
“十六,你懂得真多。”
映柳说:“话本子上看的,话本子上可不只讲才子佳人,什么都有呢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,马车忽然猛地停下来。
嘶鸣一声,外面好像有刀剑厮的声音。
蒋文观浑身是伤地跳上马车,浓郁的血腥味充斥起来。
云飞在外面架着马车,对马车里面的映柳说:“崔夫人,我家六爷遇到贼人受了伤,麻烦您帮他止一下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