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北疆来信
景和十五年,秋。
坤宁宫中,桂花香混着药香,弥漫一室。苏清绾正在批阅医学院的奏报,林清风如今是医学院院正,将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,只是每月仍需向她禀报。
“娘娘,北疆来信。”春杏捧着一封厚厚的信进来,面带喜色。
苏清绾接过,信封上是熟悉的笔迹——赵三。自他封镇北侯,镇守北疆,已有十年。每年秋,总会送来一封信,禀报边关近况,也说说家常。
拆开信,厚厚一叠。前半是军务,言北戎安分,边境太平,屯田丰收,军中士气高昂。后半则是私事,说他的长子赵破虏今年十五,已能独当一面,次女赵明秀十二,聪慧伶俐,最爱读皇后娘娘所著的《医典》,立志学医。
信的末尾,赵三写道:“……末将一切安好,只是夜深人静时,常想起当年雁门关血战,想起王爷与王妃并肩作战,救末将于垂死。若无王妃,便无末将今。北疆明月,一如当年,只是故人难聚。末将遥祝皇上、娘娘凤体安康,太子殿下、公主殿下平安喜乐。若有机会,末将愿携妻儿入京,叩谢天恩。”
苏清绾看完,心中感慨。十年了,当年那个在回春堂奄奄一息的独眼老兵,如今是威震北疆的镇北侯,儿女双全,镇守一方。时间,真是奇妙。
“春杏,研磨,本宫要回信。”她提笔,先问了赵三一家安好,又夸赞赵破虏少年英武,赵明秀志向可嘉。最后写道:“北疆安宁,乃将军之功。京城一切安好,勿念。明秀既爱医道,可送来京城,入医学院就读,本宫亲自教导。盼早团聚。”
信写完,用火漆封好,交给春杏:“八百里加急,送往北疆。”
“是。”
正说着,外面传来通报:“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萧承煜已十七岁,身量颀长,眉目英挺,气质沉稳。他如今在六部观政,已能独当一面,朝臣皆赞其“肖父英睿,类母仁德”。
“儿臣参见母后。”萧承煜行礼。
“煜儿来了,坐。”苏清绾含笑看他,“今怎有空来?”
“儿臣刚看了兵部奏报,北疆屯田大获丰收,今岁可自给自足,无需朝廷拨粮。”萧承煜道,“镇北侯治军有方,屯田得力,当赏。”
苏清绾将赵三的信递给他:“你赵叔父来信了,你看看。”
萧承煜接过细看,眼中露出笑意:“破虏都十五了,时间真快。儿臣记得,当年离京时,他才五岁,抱着儿臣的腿哭,说要跟来京城。”
“是啊,一转眼,都是大小伙子了。”苏清绾感叹,“你赵叔父说,明秀那丫头想学医,本宫让她来京城,入医学院。你看如何?”
萧承煜点头:“明秀妹妹聪慧,若得母后教导,将来定是良医。只是……北疆路远,她一个姑娘家,怕是……”
“本宫会派可靠之人去接。”苏清绾道,“况且,你赵叔父镇守北疆,十年未归,也该让他回京看看了。本宫会奏请皇上,召镇北侯回京述职,顺便一家团聚。”
“母后思虑周全。”萧承煜道,“儿臣这就去拟旨。”
“不急。”苏清绾叫住他,“煜儿,你今年十七了,朝臣们屡次上书,请立太子妃。你……可有中意的人?”
萧承煜脸一红,垂下眼:“儿臣……暂无此心。国事繁忙,儿臣想多为父皇分忧,婚事……后再说。”
苏清绾看着他微红的耳,心中了然。这孩子,怕是有了心上人,只是不好意思说。
“也罢,你还年轻,不急。”她微笑,“只是若有中意之人,定要告诉母后,母后为你做主。”
“是……”萧承煜声音细如蚊蚋。
母子二人又说了会儿话,萧承煜告退。苏清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忽然想起当年,萧绝也是这般年纪,征战沙场,意气风发。如今,他们的儿子也长大了。
岁月不居,时节如流。
第二节 明秀进京
三个月后,镇北侯赵三携家眷入京。
赵三一身侯爵朝服,独眼依旧,但精神矍铄,气势威严。其妻周氏是北疆将领之女,英气爽利。长子赵破虏已如父亲般高大,虎目炯炯,颇有将门虎子之风。次女赵明秀十二岁,穿着鹅黄衣裙,眉目清秀,眼神灵动,好奇地打量着繁华的京城。
“臣赵三携家眷,叩见皇上、皇后娘娘!”金銮殿上,赵三率全家跪拜。
“爱卿平身。”萧绝抬手,面露笑意,“十年不见,爱卿风采依旧。这位便是破虏?好个英武少年。明秀也长这么大了,过来让朕瞧瞧。”
赵明秀大大方方上前,行礼:“臣女明秀,参见皇上,皇上万岁。”
声音清脆,举止得体,萧绝点头:“果然将门虎女。皇后常提起你,说你想学医?”
“是。”赵明秀眼睛亮晶晶的,“臣女读过皇后娘娘的《医典》,心向往之。愿学医术,济世救人。”
“有志气。”萧绝赞道,“皇后已在医学院为你安排好了,后你便留在京城,好生学习。”
“谢皇上隆恩!”
退朝后,赵三一家被引至坤宁宫。苏清绾已在殿中等候,见到故人,亦是欢喜。
“臣妇参见皇后娘娘!”周氏要跪,被苏清绾扶住。
“周姐姐不必多礼,咱们是旧识,私下以姐妹相称便是。”苏清绾拉着她的手,仔细端详,“十年不见,姐姐一点没变,还是这么精神。”
周氏笑道:“娘娘才是,十年过去,愈发雍容了。”
两人说笑着,苏清绾又看向赵破虏和赵明秀。赵破虏有些拘谨,行礼后便垂手站着。赵明秀却活泼,凑到苏清绾跟前,仰着小脸:“皇后娘娘,您的《医典》我都背下来了,只是有些地方不懂,能问您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苏清绾喜欢她的直率,“往后你便住在宫中,本宫亲自教你。”
“谢娘娘!”赵明秀欢喜。
当晚,宫中设宴,为镇北侯一家接风。太子萧承煜、昭阳公主萧清玥作陪。萧清玥与赵明秀年纪相仿,很快玩到一处,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,笑声不断。
赵破虏则与萧承煜聊起兵法,两人竟十分投契,从雁门关地势聊到漠北用兵,滔滔不绝。
萧绝与赵三对饮,说起当年北疆血战,感慨万千。
“若无皇上与娘娘,便无末将今。”赵三举杯,独眼中泛着泪光,“这杯,敬皇上,敬娘娘!”
“也敬你,敬所有为大雍流血的将士。”萧绝与他碰杯,一饮而尽。
宴至深夜方散。赵三一家被安排在宫中客院歇息。
翌,苏清绾带赵明秀去医学院。
医学院设在原靖王府旧址,占地广阔,分医科、药科、护理科,学生数百人,有男有女。林清风早已等在门前,见到苏清绾,恭敬行礼:“参见娘娘。”
“清风,这是明秀,后便交给你了。”苏清绾道。
林清风看向赵明秀,小姑娘毫不怯场,行礼道:“学生赵明秀,见过院正大人。”
林清风微笑:“不必多礼。娘娘信中说你聪慧,已将《医典》背熟,那我考考你。”
她问了几个问题,赵明秀对答如流,甚至能举一反三。林清风眼中露出赞许:“不错,底子扎实。不过学医不只要背书,更要实践。从今起,你上午随我听课,下午去诊室观摩,晚间整理医案。可能吃苦?”
“能!”赵明秀用力点头。
苏清绾见她适应良好,便放心回宫。此后,赵明秀便在医学院住下,潜心学医。她天资聪颖,又肯用功,进步神速,很快成为医学院的佼佼者。
而赵破虏则被萧绝安排进禁军历练,萧承煜常去找他切磋武艺,讨论兵法,两人成了好友。
赵三在京中盘桓一月,便要返回北疆。临行前,他私下求见苏清绾。
“娘娘,末将此去,不知何再归。破虏、明秀,便托付给娘娘了。”赵三郑重道。
“你放心,本宫视他们如子侄,定会好生照看。”苏清绾道,“北疆苦寒,你也要保重身体。这瓶‘护心丹’你带着,若感不适,及时服用。”
赵三接过药瓶,眼眶泛红:“谢娘娘。末将……定守好北疆,不负皇上、娘娘厚恩。”
送走赵三,苏清绾站在宫墙上,看着远去的人马,心中怅然。边关明月,照过多少离别,多少坚守。
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
第三节 边关惊变
景和十八年,冬。
一封八百里加急,打破京城的宁静。北戎新可汗阿史那邪继位,撕毁和约,集结十万铁骑,突袭北疆。镇北侯赵三率军迎战,中伏重伤,北疆告急。
消息传来,朝野震动。
“父皇,儿臣愿领兵驰援!”萧承煜出列请战。
“皇上,太子年幼,未曾经历大战,恐难当大任。”有老臣劝阻,“不如派老将前往。”
萧绝看着舆图,眉头紧锁。北疆是大雍屏障,不容有失。赵三重伤,军心不稳,需一员大将坐镇。朝中能将不少,但能如赵三般威震北戎者,寥寥无几。
“朕,御驾亲征。”他缓缓道。
“皇上不可!”群臣大惊,“皇上万金之躯,岂可涉险?”
“正因朕是皇帝,才更该去。”萧绝目光坚定,“北疆将士在浴血奋战,朕岂能安坐京城?太子监国,皇后辅政。朕亲率十万精锐,驰援北疆!”
“皇上三思!”
“朕意已决,不必再言。”萧绝拂袖,“退朝!”
坤宁宫中,苏清绾正在为萧绝整理行装。
“清绾,此次北征,凶险异常,你……”萧绝握住她的手,眼中满是不舍。
“臣妾知道。”苏清绾抬头看他,笑容温柔,“但臣妾相信,皇上定能凯旋。当年那般绝境,咱们都闯过来了,如今有十万精锐,有煜儿监国,有臣妾坐镇京城,皇上还有何忧?”
萧绝将她拥入怀中:“朕忧心你,忧心孩子们。朕若……”
“没有若。”苏清绾捂住他的嘴,“皇上一定会平安回来。臣妾在京城,等皇上凯旋。”
她取出一枚玉符,挂在萧绝颈间:“这是臣妾特制的符,里面藏了救命丹药,关键时刻或可保命。皇上切记,万事小心。”
“朕记下了。”萧绝吻了吻她的额头,“清绾,等朕回来。”
三后,大军开拔。
萧绝金甲白马,立于阵前。太子萧承煜、昭阳公主萧清玥、赵明秀等皆来送行。
“父皇,儿臣定守好京城,等父皇凯旋!”萧承煜眼眶微红。
“父皇,玥儿等您回来,给您做桂花糕!”萧清玥哭着道。
赵明秀咬着唇,递上一个药箱:“皇上,这是学生连夜赶制的金疮药、解毒散,请您带上。”
萧绝一一接过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苏清绾身上。她站在城楼上,一身宫装,凤钗摇曳,笑容沉静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信任。
“出发!”
大军远去,烟尘滚滚。
苏清绾站在城头,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视线中,才缓缓转身。
“回宫。”
北疆,雁门关。
赵三重伤昏迷,军中医者束手无策。萧绝赶到时,雁门关已被围十,粮草将尽,军心涣散。
“皇上!您怎么来了?”副将李铁山——当年雁门关守将,如今已是老将——见到萧绝,又惊又喜。
“赵三如何?”萧绝直奔主题。
“侯爷中箭,箭上有毒,高烧不退,昏迷三了。”李铁山哽咽,“军医说……怕是……熬不过今晚。”
萧绝心中一沉,快步走进军帐。赵三躺在床上,面色青黑,气息微弱,独眼紧闭,仿佛随时会断气。
“取朕的药箱来。”萧绝下令。
随行军医是林清风的弟子,医术精湛。他检查后,摇头:“箭毒已入心脉,寻常解毒药无用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有皇后娘娘特制的‘还魂丹’。”军医道,“只是此药珍贵,军中并无。”
萧绝想起苏清绾给的符,连忙取出,打开玉符,里面果然有三枚赤红药丸。他取出一枚,喂赵三服下。
不过一刻钟,赵三面色转红,竟缓缓睁开了眼。
“皇、皇上……”他看到萧绝,挣扎要起。
“别动。”萧绝按住他,“好好养伤,剩下的事,交给朕。”
赵三老泪纵横:“末将……无用……”
“你已守住雁门关十,是大雍功臣。”萧绝沉声道,“好好养伤,看朕如何收拾那阿史那邪。”
他走出军帐,召集众将。
“敌军情况如何?”
“北戎十万,分驻三处,成掎角之势。”李铁山指着沙盘,“主攻雁门关的是其主力五万,由阿史那邪亲自率领。左右两翼各两万五千,伺机而动。”
萧绝看着沙盘,眼中寒光一闪:“阿史那邪狂妄,以为朕不敢出关。那朕便让他看看,什么叫瓮中捉鳖。”
他手指点向一处山谷:“这里是‘狼牙谷’,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李将军,你带两万人,今夜悄悄出关,埋伏于此。明,朕亲率三万,出关迎战,诈败诱敌,将阿史那邪引入狼牙谷。届时前后夹击,可一举击溃其主力。”
“皇上,此计虽妙,但您以身犯险,万一……”李铁山担忧。
“没有万一。”萧绝冷笑,“阿史那邪骄横,见朕亲征,定想擒朕,立不世之功。此乃良机。”
众将见他决心已定,不再多言,各自准备。
翌,雁门关城门大开,萧绝率三万精锐出关列阵。
阿史那邪见大雍皇帝亲征,大喜:“萧绝,你竟敢出关送死!今便取你首级,祭我父汗!”
“废话少说,来战!”萧绝挥剑。
两军对冲,声震天。萧绝故意示弱,战不多时,便“溃败”后撤。阿史那邪果然中计,率军紧追,直入狼牙谷。
“放箭!”李铁山一声令下,埋伏在两侧山崖的伏兵万箭齐发。谷口又被巨石堵死,北戎军成了瓮中之鳖。
“中计了!撤退!”阿史那邪大惊,但为时已晚。
萧绝率军回身冲,与伏兵前后夹击。一场血战,从清晨到黄昏,北戎主力尽丧,阿史那邪被萧绝阵斩。左右两翼北戎军见主帅身亡,不战自溃,逃回草原。
雁门关大捷,北戎元气大伤,十年内再无南侵之力。
捷报传回京城,万民欢腾。
苏清绾接到捷报,长舒一口气,眼中泛起泪光。他做到了,他平安回来了。
一个月后,萧绝凯旋回朝。
京城百姓夹道欢迎,山呼万岁。萧绝骑马入城,身后是得胜的将士,马上挂着阿史那邪的首级。
坤宁宫中,苏清绾已备好接风宴。萧绝一身风尘,却神采奕奕,见到妻子,大步上前,将她拥入怀中。
“清绾,朕回来了。”
“欢迎回家。”苏清绾靠在他怀中,泪水滑落。
帝后相拥,久久不语。
窗外,明月高悬,照过边关烽火,也照过京城团圆。
愿这盛世,永无烽烟。愿有情人,永不相离。
(番外三·边关明月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