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月出之塔的废墟中走出,沿着蜿蜒的小路向东,一行人终于在第三天傍晚看见了博德之门的轮廓。
但那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地。
“利文顿。”贾希拉指着远处那片连绵的棚屋和临时搭建的建筑,“博德之门的外城,难民的聚集地,也是——通往内城的门户。”
夕阳的余晖洒在那片杂乱的建筑群上,给那些破旧的棚顶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炊烟袅袅升起,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和某种说不清的、属于人群的嘈杂。那是生命的味道——与幽影诅咒之地死一般的寂静截然不同。
Aoki站在山丘上,雾紫色的眼睛凝视着那片喧嚣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那活人的气息全部吸入肺腑。
“真好啊。”她轻声说,“有这么多……活着的人。”
Crux站在她身边,没有说话。但她的手轻轻握住了Aoki的手——那触感温暖而真实,是经历过死亡之后最珍贵的确认。
“别太放松。”莱埃泽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“越是人多的地方,越是危险藏身之处。”
影心走在她身边,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。从莎尔神殿回来后,她整个人都变了一种气质——不再是那种紧绷的、随时准备服从的状态,而是松弛的、开始学会笑的普通人。虽然那笑容还很生疏,但已经足够让莱埃泽尔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几秒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盖尔背着法杖走上来,口的法球在法袍下平稳地跳动着,“博德之门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。我们要找的耐色石——很可能就在这里。”
“两块。”威尔提醒道,“奥林一块,戈塔什一块。”
“还有那个主脑。”卡菈克瓮声瓮气地补充,她的身体在夕阳下冒着淡淡的烟,那是火焰燃烧后的余烬,“别把它忘了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阿斯代伦抖了抖斗篷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期待,“一座大城,无数血袋——我是说,无数居民。终于可以好好享受一下文明生活了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什么?”他无辜地眨着眼睛,“我只是想逛逛市场。”
皮克精从Aoki的头发里探出小脑袋,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远处的城镇。她已经不再像在幽影诅咒之地时那样瑟瑟发抖了——阳光虽然微弱,但足够温暖。
“那里……那里有很多好吃的东西!”她兴奋地说,小翅膀扑扇着。
Aoki笑了。
“那就去吧。”她说,“去逛逛。”
利文顿比想象中更热闹,也更混乱。
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种摊位和棚屋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。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、劣质酒的辛辣,以及某种挥之不去的、属于贫民区的酸腐气息。衣衫褴褛的难民蹲在墙下,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来往的行人;全副武装的焰拳士兵巡逻队不时经过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“这里的气氛……”影心微微皱眉,“不太对。”
“战争难民。”贾希拉说,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悯,“从各处逃来的。有的躲过了夺心魔,有的躲过了幽影诅咒,有的——只是失去了家园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戈塔什把他们挡在城外。要进博德之门,需要通行证。而通行证——”
“需要钱。”威尔接过话,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,“或者关系。或者——用命去换。”
Crux的目光扫过那些难民,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。但她握紧裁决者的手紧了一瞬。
“先找落脚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然后打听消息。”
他们穿过拥挤的街道,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净的旅店前停下。招牌上画着一只滑稽的之歌,下面写着“之歌旅店”几个字。
“就这里吧。”Aoki说,“我需要一张真正的床。”
旅店老板是个胖乎乎的半身人,笑起来脸上的肉都挤成一团。他热情地招呼他们,安排了三间房——姑娘们一间,男士们一间,Crux坚持自己守夜,但被Aoki拽进了姑娘们的房间。
“你需要休息。”Aoki说,语气不容反驳,“守夜有皮克精。”
皮克精从她头发里探出脑袋,用力点头:“我可以!我眼睛在黑暗里也能看见!”
Crux看着她,沉默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。
夜幕降临。
利文顿的夜晚比白天更喧嚣。酒馆里传来醉醺醺的歌声,街头巷尾偶尔响起争执声,远处还有焰拳士兵的哨音。但这些声音都被旅店的墙壁隔绝在外。
第二天一早,旅店老板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“马戏团!”他兴奋地说,脸上的肉又挤成一团,“末马戏团!今天刚到利文顿,就在北边扎营了!你们一定要去看看——那可是从深水城来的,听说有会说话的位移兽,还有真正的灯神!”
盖尔的眼睛亮了。
“灯神?真正的?”
“当然!”老板拍着脯保证,“我亲眼见过!他能实现愿望——当然,得付钱。而且他的愿望总是有点……歪。但那是乐趣,对吧?”
阿斯代伦挑眉:“听起来像是骗局。”
“当然是骗局。”卡菈克大笑着说,“但骗局也可以很好玩。”
所有人看向Crux。
Crux看向Aoki。
Aoki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芒——那是自从离开月出之塔后第一次出现的、真正的光芒。
“我想去。”她说,“可以吗?”
Crux沉默了一瞬,然后点头。
“去。”
末马戏团扎营在利文顿北边的一片空地上。远远就能看见那些色彩斑斓的帐篷,最高的那个顶上飘扬着一面巨大的旗帜,上面画着一个 grinning 的小丑脸。
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食人魔,穿着滑稽的条纹背心,粗声粗气地喊着:“入场费!每人五个金币!小孩半价!和矮人优惠——两个金币!”
“五个金币?”阿斯代伦瞪大眼睛,“这比吸血鬼还狠。”
“我来付。”Aoki说,从口袋里掏出钱袋。
“等等。”盖尔拦住她,看向那个食人魔,“你刚才说——和矮人优惠?”
食人魔点点头,咧嘴露出满口黄牙:“老板说的!好看,矮人结实,都优惠!”
盖尔深吸一口气,转向阿斯代伦:“你是高等。”
阿斯代伦挑眉:“我一千多岁了,算吗?”
“算。”盖尔说,又看向影心,“你是半高。”
影心点头。
“威尔,你是人类,原价。”盖尔继续数着,“卡菈克,提夫林,原价。莱埃泽尔,吉斯洋基——这个……”
食人魔挠挠头:“吉斯什么?没见过。算新种族,半价?”
莱埃泽尔的脸色——更难看了。
“我不需要优惠。”
“我们需要。”盖尔认真地说,“八个金币能省则省。”
最后,经过一番复杂的计算和食人魔混乱的数学,他们以三十七个金币的“优惠价”进入了马戏团——比原价省了三个金币。盖尔很满意,食人魔也很满意,只有莱埃泽尔全程黑着脸,像是被侮辱了一样。
马戏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。
彩色的帐篷连成一片,每个帐篷前都有不同的表演和摊位。最显眼的是一个巨大的笼子,里面关着一只长着翅膀的怪兽——位移兽,正用一双智慧的眼睛打量着来往的人群。
“它看起来很聪明。”Aoki轻声说,走近那个笼子。
位移兽看着她,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——那声音里带着某种求助的意味。
“它在说什么?”Aoki问皮克精。
皮克精从她头发里飞出来,落在笼子栏杆上,和位移兽叽叽咕咕地交流了一阵。然后她飞回来,小脸上的表情很严肃。
“它说它不是自愿进来的。那个坏蛋——它指着远处一个穿着华丽袍子的驯兽师——用魔法锁住了它。它想回家。”
Aoki看着那只位移兽,看着它眼睛里那悲伤的、渴望自由的光芒。
“我们能救它吗?”
皮克精又飞过去交流了一阵,然后飞回来说:“它说锁在笼子后面的一个箱子里。如果能打开那个箱子——”
Aoki看向Crux。
Crux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人群中。
几分钟后,她回来了,手里多了一把精致的银色钥匙。
“那个驯兽师的腰带。”她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Aoki接过钥匙,打开笼子侧面的一个暗格——里面果然有一个小小的魔法锁。钥匙进去,轻轻一扭,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位移兽的眼睛亮了起来。它轻轻推开笼门,小心翼翼地从缝隙中挤出来,然后回头看着Aoki,发出一声温柔的呜咽。
“快走吧。”Aoki轻声说。
位移兽点点头,然后——它消失了。不是跑掉,而是真的消失了,像是融入了空气中。
“位移兽能穿梭位面。”盖尔解释道,“所以叫位移兽。只要没了束缚,没人能抓到它。”
Aoki笑了。那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亮。
“真好。”
下一个摊位是一个巨大的石像鬼夫妇。女石像鬼长得并不吓人——反而有种诡异的优雅——她用沙哑的声音招呼着:“来看看我们的珍藏!石头雕刻!魔法雕像!给你在营地里立一个自己——永久保存!”
Aoki凑过去看了一眼。那些雕像确实精美,栩栩如生,价格也——贵得离谱。
“一个要五百金币?”阿斯代伦倒吸一口冷气,“我能把自己卖了吗?”
“你卖不了。”盖尔说,“吸血鬼衍体算不死生物,不让进墓地。”
阿斯代伦瞪着他。
Aoki笑着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
再往前是一个巨大的帐篷,门口挂着一块牌子:
“泽希诺·帕拉——树精占卜师。知晓你的过去、现在、未来。只需一个吻。”
“一个吻?”卡菈克挑眉,“这倒便宜。”
“但得有‘真爱’。”威尔补充道,指着牌子上一行小字。
卡菈克耸肩:“那算了。”
Aoki站在帐篷前,犹豫了一瞬。
“想进去?”Crux问。
Aoki点头,又摇头。
“有点……怕。”她轻声说,“万一她真的说出什么——”
“那就听。”Crux说,“然后忘掉。”
Aoki看着她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掀开帐篷的门帘,走了进去。
帐篷里很暗,只有中央点着一盏紫色的妖火灯。灯下坐着一个女人——如果那还能叫女人的话。她有着绿色的皮肤,树枝一样的头发,和一双深邃得像是能看透一切的眼睛。
树精——泽希诺·帕拉。
“坐下。”她说,声音低沉而柔和,“别害怕,孩子。我只是想看看——是什么样的人愿意为一个被囚禁的位移兽花心思。”
Aoki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你看见了?”
“我看见了很多。”泽希诺凝视着她,那双眼睛在紫色的灯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,“你——很奇怪。”
Aoki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奇怪?”
“你的过去。”泽希诺微微皱眉,“我看不见。一片……银色的光。很多很多银色的光。像是无数个你同时存在。”
Aoki没有说话。
“但你的现在——”泽希诺的表情变了,变得困惑,“你的现在有太多条线。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未来。我从未见过这样——你像是同时走在无数条路上。”
她伸出手。
“让我触碰你。也许能看得更清楚。”
Aoki犹豫了一瞬,然后伸出手。
泽希诺的指尖触及她的掌心。
然后——她猛地缩回手。
那双深邃的眼睛睁大了。那里面第一次出现了某种——恐惧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颤抖,“你不是……你怎么可能——”
她站起来,后退了几步,撞翻了身后的椅子。
“离开这里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,“马上离开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走!”泽希诺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不要再来找我!不要——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来过这里!求你了——”
Aoki站起来,看着她。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恐惧之下,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——
怜悯。
为自己。
Aoki转身离开。
掀开门帘的那一刻,她听见身后传来的低语:
“无数个世界……无数条路……你怎么承受得住?”
她没有回头。
帐篷外,Crux看着她,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。
“怎么了?”
Aoki笑了笑。
“没什么。她说我的未来——有很多条路。”
Crux看着她,沉默了一瞬。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Aoki的手。
“那就走最舒服的那条。”
Aoki握紧那只手。
“好。”
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。人群围着一个巨大的笼子——不,不是笼子,是一个舞台。舞台上站着一个穿着彩色袍子的小丑,正在表演杂耍。
“德里波斯!”有人喊,“是德里波斯!那个著名的小丑!”
Aoki顺着声音看去。那个小丑正在抛接火把,动作夸张而滑稽,逗得人群一阵阵发笑。但他的脸——被白色油彩覆盖的脸上,那双眼睛让Aoki莫名地不舒服。
“怎么了?”Crux问。
“那个小丑。”Aoki轻声说,“他的眼睛——没有笑。”
Crux凝神看去。
那个小丑还在表演,还在抛接火把,还在逗人发笑。但那双眼睛——死寂的、空洞的、像玻璃珠一样的眼睛——确实没有任何笑意。
“小心。”她低声说,手按上剑柄。
表演结束了。小丑鞠躬,人群欢呼。他走进后台的帐篷,消失在帘子后面。
人群散去。
但Aoki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帐篷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想去看看?”Crux问。
Aoki点头。
他们走近那个帐篷。门帘半掩着,里面一片漆黑。
“有人吗?”Aoki轻声问。
没有回应。
Crux掀开门帘,走了进去。
帐篷里空无一人。
只有地上散落着几件彩色的小丑服,和一张——揉成一团的纸。
Aoki弯腰拾起那张纸,展开。
那是一封信。用血写成的信。
“他的舌头,他的眼睛,他的手指,他的心脏——都是给我的礼物。你做得很好,孩子。巴尔会记住你的贡献。——你的父亲”
Aoki的手微微颤抖。
“巴尔。”她轻声说,“谋之神。”
Crux接过那封信,紫色的眼睛扫过那些血字。
“奥林。”她说。
就在这时,帐篷外传来一声尖叫。
她们冲出帐篷。
人群围成一圈,惊恐地看着舞台中央。那里——刚才还在表演的德里波斯,那个著名的小丑,此刻正躺在地上,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,口有一个巨大的空洞。
他的心脏——不见了。
“谋。”有人低声说,“这是谋——”
人群中,一个穿着红色袍子的人影一闪而过。
“追!”Crux拔剑冲出去。
但那人影已经消失在帐篷的阴影中。等她们追过去时,只看见一个空荡荡的角落,和地上掉落的——一张卡片。
Crux捡起来。
卡片上印着一个血红色的手印,下面是一行字:
“巴尔神殿,恭候大驾。带上一颗真诚的心——或者其他人的也行。
Crux握紧那张卡片,紫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。
“她在这里。”
Aoki站在她身边,看着那张卡片。雾紫色的眼睛里,倒映着那血红色的手印。
马戏团的团长卢克修斯是个瘦高的,脸上永远挂着职业性的微笑——但此刻,那微笑垮了。
“德里波斯死了。”他颤抖着说,声音里满是恐惧,“我的小丑——我的台柱子——死了!谁的?!”
“巴尔信徒。”盖尔说,脸色凝重,“谋之神的狂热者。他们在收集……尸体部位。”
卢克修斯的脸更白了。
“尸——尸体部位?他们要那个什么?”
“献祭。”影心轻声说,湖泊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影,“巴尔信徒相信,谋是最神圣的仪式。用谋对象的身体部位献祭,可以取悦谋之神。”
卢克修斯捂住嘴,像是要吐。
“那——那我的马戏团——”
“暂时安全。”Crux说,“但我们需要你配合。”
卢克修斯拼命点头。
“你要什么都可以!只要——只要别再死人!”
Crux举起那张卡片。
“奥林。你见过这个人吗?”
卢克修斯看着那张卡片,摇头。
“没——没见过。但德里波斯失踪过几天。三天前,他说要出去透透气,结果一天后才回来。回来后就——就不太对劲。”
“怎么不对劲?”
卢克修斯想了想,然后说:“他表演还是很好。甚至比以前更好。但——他不说话了。以前他总爱开玩笑,爱聊天。但那次回来后,他一句话都不说。我以为他是累了,没想到——”
他捂住脸。
“我应该注意到的。我应该——”
Aoki走上前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卢克修斯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。
“你能找到凶手吗?”
Aoki沉默了一瞬。然后她点头。
“我们会。”
离开马戏团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一行人沉默地走在回旅店的路上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——刚刚目睹的谋像一块石头,压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奥林。”莱埃泽尔说,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意,“她在挑衅我们。”
“对。”威尔点头,“那张卡片——是宣战。”
“但为什么是小丑?”卡菈克皱眉,“一个小丑,能碍着她什么?”
盖尔想了想,然后说:“也许不是碍着她。也许是——献祭。”
“献祭?”
“巴尔信徒相信,谋本身是一种仪式。不一定要重要的人。只要是谋——任何谋——都算数。”
阿斯代伦挑眉:“所以她是拿那个小丑练手?”
“也许。”盖尔说,“也许是在告诉我们——她想谁就谁,谁都拦不住。”
沉默。
Aoki走在一行人中间,一直没有说话。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,但脑海里,那些画面一直在闪烁。
树精的眼睛——那恐惧中的怜悯。
小丑的尸体——口那个空洞。
那张卡片——血红色的手印。
“Aoki。”
Crux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Aoki抬头,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“你还好吗?”Crux问,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。
Aoki笑了笑”还好“
回到旅店后,一行人聚在盖尔和阿斯代伦的房间里,商讨下一步的计划。
“按那张卡片所说,奥林在巴尔神殿等我们。”威尔指着摊开的地图,“但问题是——巴尔神殿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贾希拉摇头,“巴尔信徒的巢一向隐蔽。据说在下城区的某个地下深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卡菈克问。
盖尔拿起那张卡片,仔细端详着。
“这张卡片——也许是个线索。她说‘带上一颗真诚的心’——也许是暗指我们需要带着某种‘证明’才能进入。”
“证明?”阿斯代伦皱眉,“什么证明?人的证明?”
“也许。”盖尔说,“巴尔信徒崇尚谋。也许只有犯下谋的人,才能进入他们的神殿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Crux。
Crux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
“那就找别的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小丑。”Aoki突然开口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Aoki抬起头,雾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芒。
“卢克修斯说,德里波斯失踪过一天。如果他是在那天被的,那么——他的尸体部位,可能就藏在某个地方。”
盖尔的眼睛亮了。
“对!巴尔信徒收集尸体部位用来献祭。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些部位——”
“就能找到进入神殿的方法。”威尔接过话,“至少,能知道他们在哪儿进行的仪式。”
“好主意。”莱埃泽尔点头,“怎么找?”
Aoki想了想。
“先从马戏团找起。他是小丑——也许他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,被留在了马戏团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明天,我们回去仔细搜一遍。”
第二天一早,他们再次来到马戏团。
卢克修斯很配合,把德里波斯的帐篷和所有私人物品都交给了他们。一行人开始仔细搜索。
盖尔检查那些散落的道具和服装。影心翻阅那些私人物品和信件。阿斯代伦在角落里翻找,不放过任何可能的暗格。
Aoki站在帐篷中央,环视四周。
她的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木箱上。
那箱子很旧,上面落满了灰尘,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。但——
她走过去,打开箱子。
里面是一些杂物:旧衣服,破鞋子,几本发黄的书。最底下,有一个小小的布包。
Aoki拿起那个布包,打开。
里面是一只枯的手。
人手。
但那只手——涂着白色的油彩,指甲上画着滑稽的小丑图案。
“德里波斯的。”Aoki轻声说,“他的——手。”
所有人都围过来。
盖尔接过那只手,仔细端详。
“切口很整齐。用锋利的刀——也许是仪式用的匕首。血迹已经了,但——”
他翻过那只手,指着掌心。
那里有一个印记。不是普通的伤痕,而是一个烙印——一个血红色的手印,和那张卡片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巴尔的印记。”影心轻声说,“这确实是献祭。”
“所以,他的尸体被分成了几部分。”威尔皱眉,“一只手在这里。心脏在马戏团舞台上。其他部分——可能在别的地方。”
“找。”Crux说,“把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找一遍。”
他们继续搜索。
在箱子最底层,Aoki发现了一张纸条。上面写着一个地址:
“慈爱神殿,第三排长椅下。”
她递给Crux。
“慈爱神殿。”Crux念道,“那是哪儿?”
“利文顿的一个神殿。”贾希拉说,“供奉所有仁慈之神——伊尔马特,托姆,还有……唉,现在那里成了难民的避难所。”
“那就去看看。”
他们离开马戏团,前往慈爱神殿。
慈爱神殿是一座不大的石头建筑,坐落在利文顿的西北角。门口坐着一个老牧师,正给一群难民分发面包。
“你们找谁?”他问,眼睛里满是疲惫。
“我们想进去看看。”Crux说,“找人。”
老牧师打量了他们一眼,然后点点头。
“去吧。主会你们——不管你们信的是谁。”
他们走进神殿。
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。一排排长椅整齐地排列着,尽头是一座朴素的神坛。难民营在地上铺着毯子,有的在睡觉,有的在低声祈祷。
“第三排。”Aoki轻声说。
他们走到第三排长椅前。Aoki蹲下来,伸手探向长椅下方。
她的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——冰凉的,坚硬的。
她拿出来。
那是一只脚。
人的脚。同样涂着白色的油彩,同样有那个血红色的手印。
“又一块。”盖尔说,脸色凝重。
老牧师走过来,看见那只脚,脸色变得惨白。
“这——这是什么?!”
“谋的证据。”Crux说,“您知道这是谁放的吗?”
老牧师摇头,颤抖着说:“不——不知道。每天都有无数人来来去去。我——我怎么会注意——”
“没关系。”Aoki轻声说,“我们会找到的。”
她把那只脚用布包好,站起来。
“还有更多。”她说,“小丑的身体部位——可能散落在整个利文顿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卡菈克问,“一个一个地方找?”
Aoki想了想。
“也许不用。”她说,“巴尔的信徒不会随便藏。他们会选有象征意义的地方——神殿,墓地,或者是——能证明‘谋’的地方。”
“能证明谋的地方?”威尔皱眉,“比如——谋案现场?”
“对。”Aoki点头,“德里波斯是在马戏团被的。但他的心脏被留在了舞台——那是他的工作场所。他的手被留在他的私人物品里。他的脚被留在神殿——也许是因为,他生前经常来这里?”
所有人看向老牧师。
老牧师想了想,然后说:“德里波斯……那个小丑?他确实来过几次。每次都捐很多钱。他说——他说自己是个罪人,需要赎罪。”
“赎什么罪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牧师摇头,“他没说。”
Aoki沉思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,他是巴尔的信徒的目标——因为他是罪人?还是因为——”
她突然停住。
Aoki眨了眨眼睛。
特殊原因。
什么特殊原因?
她看向Crux。
“也许,”她说,“德里波斯不只是个小丑。也许他——认识奥林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认识?”
“只是猜测。”Aoki说,“但想想——奥林为什么选他?利文顿有几千人。她偏偏选了一个小丑。一个去过神殿的小丑。一个说自己‘有罪’的小丑。”
“你是说——他以前也是巴尔信徒?”盖尔皱眉。
“也许。”Aoki说,“也许他叛逃了。也许他知道什么秘密。奥林他,不只是献祭——也是灭口。”
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如果Aoki是对的,那么德里波斯——那个滑稽的小丑——曾经可能是个手。
而现在,他死了,死在他曾经的同伙手里。
他的尸体部位散落在各处,成为开启巴尔神殿的钥匙。
“所以,我们现在要找的,不只是他的尸体。”威尔说,“也是他生前藏起来的秘密。”
“对。”Aoki点头。
她站起来,看向门外。
夕阳正在西沉,把整个利文顿染成血红色。
“明天,”她说,“继续找。”
夜幕降临。
Aoki独自坐在旅店的屋顶上,看着远处的博德之门。内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,像无数颗坠落的星星。
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Crux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Aoki轻声说,“在想事情。”
Crux没有说话,只是陪她坐着。
过了很久,Aoki开口了。
“今天在树精那里——她看见了一些东西。”
Crux看向她。
“她说我的过去是一片银色。说我的现在有无数条线。说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。”
Aoki顿了顿。
“她还说——‘无数个世界,无数条路,你怎么承受得住?’”
Crux沉默了一瞬。
“你怎么回答?”
“我没回答。”Aoki说,“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Crux,如果——如果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。如果我是什么……奇怪的东西。你会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
Crux打断她。
Aoki抬头。
Crux看着她,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动摇。
“你是什么,不重要。”她说,“你是你,就够了。”
Aoki看着她,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亮。
“好。”
她们并肩坐着,看着远处的灯火。
她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,在这个充满阴谋和死亡的城市边缘,她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的地方。
那就是Crux身边。
第二天,他们继续寻找。
在利文顿的邮局门口,Aoki发现了一封信。收信人是“德里波斯”,发信人是——没有名字。只有一行字:
“你知道吗?被献祭的人,会永远活在巴尔的国度里。你逃不掉的。”
信的背面,有一个血红色的手印。
在难民营的仓库里,莱埃泽尔找到了一只耳朵。同样涂着油彩,同样有那个烙印。
在利文顿南边的哨点旁,威尔发现了一颗眼珠。被装在玻璃瓶里,藏在哨兵看不到的角落。
每一块尸体部位,都在不同的地方。
每一个地方,都有某种象征意义——德里波斯生前去过的地方,或者和他生命有关联的地方。
当他们找到第五块——德里波斯的另一只手——时,Aoki突然停住了。
那只手握着什么东西。
一张纸条。
她展开纸条,上面写着:
“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我真的死了。我是德里波斯,曾经是巴尔的神选者候选人——在奥林之前。我知道她的秘密。我知道她的弱点。我知道——她的父亲是谁。”
“如果你想找到巴尔神殿,就把我的身体拼凑完整,带去博德之门下城区的‘之歌酒馆’。那里有一个人,会告诉你下一步。”
“但小心——奥林也在找你。她不会让你轻易找到我的。”
“——德里波斯,一个曾经想成为好人的人。”
Aoki看完纸条,递给Crux。
Crux看完,递给其他人。
所有人都沉默了很久。
“所以,德里波斯——曾经是奥林的对手。”盖尔说,“奥林他,不只是献祭。是——斩草除。”
“而他现在帮我们找到她。”威尔说,“用他的尸体。”
“讽刺。”阿斯代伦说,“太讽刺了。”
Aoki看着那只握着纸条的手,雾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他最后说——‘一个曾经想成为好人的人’。”她轻声说,“也许,这就是他的赎罪。”
她把所有的尸体部位收集起来,用布包好。
“我们去博德之门。”她说,“去找那个人。”
但在这之前,还有一件事要做。
Aoki回到马戏团,找到卢克修斯。
“我们会找到凶手。”她说,“但可能需要用你小丑的——身体。”
卢克修斯的脸白了。
“你——你们要把他——”
“只借用一下。”Aoki说,“用完之后,会好好安葬他。我保证。”
卢克修斯看着她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点头。
“好。我相信你。”
Aoki离开马戏团时,太阳正在西沉。
她站在夕阳下,看着远处博德之门的轮廓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那里,有奥林在等着他们。
那里,有更多的危险和阴谋。
那里,也有——答案。
关于德里波斯的秘密,关于巴尔神殿的位置,关于——她自己。
Crux走到她身边。
“准备好了?”
Aoki看着她,笑了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她们并肩走向夕阳。
身后,利文顿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是为她们送行的烛光。
第十三章 马戏团与谋阴影 完
“无数个世界,无数条路——但只要有你,就够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