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东击西之计,宣告失败。
一大一小缩着脖子,灰溜溜地挪了回来,垂首站好。
嘉裕帝口微微起伏,目光落在下面那对活宝父女身上,罕见地生出几分棘手…与深深的心累。
阿宝这丫头,这是脑子真好了?
这惹祸的胆子,比她那个啥啥不行、吃啥啥不剩的爹可肥多了!
还不如…
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小孙女从前那双懵懂清澈、只会跟着他咿呀学语的眼睛。
哎,那也不行。
现在怎么办?底下这么多儿子眼睁睁看着呢,这父女俩刚刚把朕当傻子糊弄。
不罚,君威扫地,不成体统。
可罚重了——
嘉裕帝无意识地捻了捻指间的玉扳指,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,头一回开始后悔:方才就不该把这群不孝子全都叫到跟前来,给自己添堵吗?
又或者…自己刚刚是不是该装作没发现,让这俩碍眼玩意儿走了得了?
现在装还来得及吗?
睿王见身旁的小东西半晌没再闹腾,肩膀也垮着,以为她是怕了。
也是,父皇到底是皇帝,真龙天子沉下脸,雷霆之威,谁不怕?
心底那点少得可怜、偶尔诈尸的父爱忽然冒了头。他犹豫再三,终于硬着头皮,小心翼翼地往前蹭了半步,喉结滚动,挤出一句:
“父皇息怒。儿臣只是见阿宝年纪尚小,怕她误判了何为男儿风骨,这才一时情急,多言了几句。”
嘉裕帝看都懒得看他一眼,顺势带着点不耐烦地转了话头:
“这听竹轩,是怎么回事?”
侍立在侧的骆公公面色一赧,连忙躬身回道:“回陛下,听闻是城里新近最红火的…雅馆。昨夜恰逢‘双璧’争魁,京中许多人都去瞧了热闹。”
“放肆!”
嘉裕帝掌下案几一震,声音陡然沉了下来:
“朝廷有律,官员不得狎妓、不得出入风月之地,你们莫非不知?”
睿王立刻抬头,脸上写满了“天地良心”般的坦荡无辜,仿佛刚才那个试图溜走的人不是他:
“父皇明鉴!儿臣与阿宝,确实未曾踏入那馆内半步啊!儿臣对天发誓!”
李安宁也跟着叫屈:“是呀皇祖父,进门便要三两银子一位呢!我们就在门口看了看,什么都没!”
她眨了眨眼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又脆生生地补了一句:
“不过孙女倒是瞧见寿安伯,还有兵部那位胖胖的侍郎大人…对了,还有户部刘尚书家的大公子、威远将军府的二少爷,也都在呢。”
睿王开团秒跟:“对对对!阿宝年纪小,不识得那些大人物的名讳官职,都是儿臣一个一个指给她认的!绝对错不了!”
祸水东引——
他懂他懂!!!
嘉裕帝太阳猛地一跳。
所以——他那些“国之股肱”“世家子弟”,当真昨夜竟齐齐挤在听竹轩门口,将大雍律法视若无物?
一股被愚弄的怒意,混杂着“这群混账东西简直烂泥扶不上墙”的疲惫,狠狠冲上了头顶。
他深沉得近乎恐怖的目光,缓缓掠过众人,最终落在了似乎正在神游天外的楚王身上:
“楚王,你怎么说?”
楚王下意识顺着话头接了一句,话出口还没回神:“儿臣觉得五弟说得有理,这魁首,应是墨影公子。”
众皇子齐齐倒吸一口凉气,像看勇士般齐刷刷盯向楚王。
楚王自己愣了一下,随即抬眼,对上嘉裕帝瞬间沉下来的脸色,心口猛地一沉——
坏了。
偏生那头的李安宁应激一般,攥着小拳头据理力争:“你知道我家哥哥多努力吗!”
睿王对自己二哥的审美很满意,一句“英雄所见略同”的捧哏已到舌尖,却在目光触及嘉裕帝眼中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雷霆怒火时,他舌头一个紧急悬崖勒马,硬生生把那句话连同口水一起咽了回去。
殿内,骤然一静。
静得能听见窗外乌鸦飞过的“嘎——”声。
下一刻——
嘉裕帝眼底最后一丝名为“理智”的弦,“嘣”一声,断了。
“都给朕闭嘴!”他一声暴喝,感觉自己的太阳在突突地跳,“朕看你们一个个,平里在朝堂上议政,问三句哼不出一声,像个锯嘴葫芦!聊起这些下九流的玩意儿,倒是一个比一个能耐!这精气神要是用在正道上,我大庆何愁不兴?!啊?!”
一掌拍在御案上,震得笔山砚台 “哐啷”一阵乱蹦,那方最爱的紫金砚差点英勇就义。
“骆秉良!传旨京兆府,那个乌烟瘴气的‘听竹轩’,即刻查封!馆中一应人等依律究问!”
“昨夜去了那地方的官员勋贵…有一个算一个,名录整理好,午时就贴到宫门口去! 罚俸半年,闭门思过!朕看他们的老脸往哪儿搁!”
“楚王,“御前失仪,言语荒唐,助长歪风!罚银三千两!回去把《静心经》给朕抄一百遍!好好治治你这走神的毛病!”
“睿王——”
嘉裕帝目光如刀,剐向那对还在状况外的父女,字字森然:
“教女无方,言行失检,罪加一等!罚银六千两!现在就给朕滚回你的睿王府!银子一文不少地交到内库之前,你敢踏出府门一步,朕就打断你的腿! 滚回去,好好想想怎么当爹!”
说完,他连赵王和景王都懒得再扫一眼,这群不孝子孙,多瞧一眼,都是折寿。
嘉裕帝抬手一挥,声势如雷,几乎震动整座御书房:
“滚——”
“全都给朕,滚出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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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,有没有天理了!
李安宁鼓着腮帮子,小胖手叉腰:她一没吃朝廷米,二没领朝廷饷,三没踏进那销金窟的门槛!
凭什么她的罚款就从三千两“砰”一下涨到了六千两?!
皇帝爷爷那么富有,国库里堆的金山银山,该不会全是靠刮儿子孙女的油水刮出来的吧?!
万恶的皇室地主头子!!!
连亲孙女都剥削!!!
马车微微颠簸,载着一大一小两个“共犯”驶离宫门。
车厢里,方才还在御书房“同仇敌忾”(互相甩锅)的父女俩,此刻一左一右歪着,中间隔着的距离宽得能再塞下两个人。
各自生着闷气,脸上如出一辙地写着两个大字——晦气!
沉默没撑多久,战火便重新点燃。
李安宁先忍不住,气鼓鼓地扭过小脑袋,冷哼一声:
“还说什么皇祖父最疼的儿子是你。”
“疼到一口气罚你六千两??”
睿王立刻炸毛:“你还有脸说?要不是你半路出来,三千两早就结案了!这下好了,直接翻倍!够买下…够买下…” 他飞快心算,脸色更苦,“够买下城外一座小庄子了!”
他说着说着,漂亮的桃花眼危险地一眯,狐疑地盯住女儿:
“等等,御书房守卫森严,你是怎么溜进去的?”
他清早入宫时,父皇正在早朝,分明是亲手把这小祖宗送去了慈宁宫。
有祖母在,就算父皇动怒,也多少会留几分余地。
李安宁小脚丫无意识地蹭了蹭车底板,含糊其辞道:“谁知道啊,我走着走着,就走到了。”
睿王一听就明白了。
御书房外的侍卫,八成是以为自己要带郡主去面圣,这才没拦。
他刚想顺着这逻辑给自己也找补两句“为父也算有点面子”,却见李安宁小脑袋一扬,瞬间把心虚转化成了理直气壮的指控,小手指头几乎要戳到他鼻尖:“可你居然真的被罚了!”
“父王,你太让我失望了!”
睿王被这倒打一耙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,纤长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自己:
“我?”
“失望?”
——若不是你这小祖宗在皇陵天天嚷着“闷死了闷死了”,为父至于匆匆回京,落个“无诏擅离”的把柄吗?
这话音刚落,马车外,忽然响起两道熟得不能再熟、此刻听来却如同阎王催账般的声音——
“大庆律令三千条,哪一条写了,‘弟弟钱多,合该替哥哥被罚的?”
“五弟,本王今可是一句话都没说,怎么就被你们父女俩给牵连了?”
睿王抬手重重一拍自己光洁的额头,十分懊恼:“真是气糊涂了…方才怎么没直接骑马溜了。”
马车缓缓停稳。
睿王在车厢里静坐了一瞬,给自己做了好一会心理建设,才苦着脸掀开车帘。
招摇昳丽的脸上,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巴巴地冒出一句连扒在车窗边看热闹的李安宁都忍不住捂脸的废话:
“二哥,六弟…”
“好、好巧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