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明珠垂首：“国有国法家有家规，不可无度。他们做错事情，自当领罚。”
薛氏厉声：“好一个家有家规。”
她问：“你既然口口声声说是侯府养育了你，那我侯府可管教得了你？”
季明珠：“自然。”
薛氏气极反笑：“那就好，来人——”
她说着，目光沉沉，盯着季明珠：“表小姐目无尊长，将她押去祠堂跪着反省，什么时候悔过了，什么时候再放出来！”
这话一出，锦绣顿时慌了神儿，急声求情：“老夫人，求您开恩啊，此番是那菡萏偷窃背主，还污蔑小姐的名声，小姐这才……”
但她话没说完，就被季明珠拽了一把袖子，低声：“住口。”
而后，季明珠叩首，踉跄起身：“晚辈领罚谢恩。”
便是没有这一桩事情，她也是要去祠堂跪着的。
季明珠跪的久了，有点头晕，才起身就晃了下身体。
锦绣连忙扶住了人，红了眼眶：“老夫人，小姐还病着呢，主子有错，就是奴婢不周全，奴婢愿意替小姐跪着！”
薛氏目光只定在季明珠的身上：“既要去跪，便不许偷奸耍滑，傅家的先祖们，都盯着你呢！”
季明珠应声：“是。”
眼见季明珠真的去了祠堂跪着。
薛氏偏头，跟徐嬷嬷道：“盯着她，若是偷懒，便罪加一等。”
徐嬷嬷低声：“夫人，怕是侯爷那里不好交代。”
这府上谁人不知道？
季明珠就是傅景渊的眼珠子，谁都动不得。
毕竟季明珠的身份有些特殊。
说是侯府的表小姐，其实跟侯府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。
这关系，得从太夫人那一辈论起来了，太夫人有个闺中密友，乃是昭阳郡主。
当年，昭阳郡主曾经救过太夫人的命，所以这二人比亲姐妹还要亲近。
后来哪怕昭阳郡主远嫁到了清河，做了季家主母，二人也是时时书信的。
而季明珠，就是清河季家的幼女。
昭和三年，也就是五年前。
季家被一夜之间灭门，季家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，连同昭阳郡主，都死在那场灭门惨案里。
唯有十岁的季明珠活了下来。
但是，谁也不知道季明珠是怎么活下来的。
唯有一点可以确认，季明珠是傅景渊救出来的。
时年16岁的傅景渊，初任大理寺少卿，去江南办案，奉了祖母的命，沿途顺便给清河季家送礼物。
然后……
他在一地尸首里，发现了唯一活下来的季明珠。
但是季明珠受了，成了一张白纸，不止丢失了记忆，甚至口不能言。
季家的案件成了悬案，季明珠被带回了永安侯府。
知晓她是季家唯一的幸存者，太夫人苏氏几乎哭晕过去，搂着季明珠，言明这以后就是她的家！
薛氏原本也想过养着季明珠的。
她膝下两个儿子，一个战死，一个倒是活下来，却是一个闲人勿近的冰块。
养一个女儿家，对她而言是件欢喜的事情。
然而季明珠谁都不认。
她只认傅景渊。
那年傅景渊还是个半大的孩子，倒是先事无巨细亲力亲为，养大一个季明珠。
薛氏最是重规矩的，男女七岁不同席，架不住她儿子不讲规矩。
薛氏起初瞧着季明珠怪可怜的，后来发现她慢慢变成一个正常人。
能吃能睡能闯祸。
就觉得女孩子到底还得像个样子，不然后怎么嫁出去？
所以她想要教季明珠规矩，甚至还特意请了宫里的嬷嬷来。
谁知，季明珠当天下午挨了打，晚上就抱着傅景渊的大腿哭。
哭得惊天动地，像是谁要活剥了她似的！
薛氏永远都记得傅景渊当时的眼神。
他眉眼冷沉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娇娇的规矩是我教的，若母亲看不惯，便责罚儿子吧。”
季明珠被他抱走。
一刻钟后，教授规矩的嬷嬷被送走，季明珠身边的下人全都挨了罚。
薛氏那时就明白了。
傅景渊这是给她甩脸子呢。
那之后，薛氏还被太夫人叫去，说是谈心，其实话里话外也是施压。
只让她不要管儿孙，安心享福便是。
薛氏气闷，但那之后，再也没管过季明珠的规矩事宜。
也因此，才让季明珠越来越无法无天！
这会儿徐嬷嬷的话，薛氏如何不清楚？
她咬牙：“我倒是不想管，可她如今都及笄了，离宴也都及冠一年多了！”
因着家里这个作天作地的季明珠，傅景渊说亲都不知黄了几回了。
别人家像他这么大的，儿女都要满地跑，他倒好，连个通房都没有！
若只是如此倒还罢了。
可薛氏分明察觉到了……
她儿子不为人知的心思！
薛氏心里担忧惧怕，更觉得府上丢不起这个人。
“她养在侯府，便要知晓侯府的规矩，这般不像话，我死后都无颜去见夫君！”
薛氏这话，也让徐嬷嬷叹了口气。
她轻轻地给薛氏顺气，低声劝慰：“夫人宽心，大夫叮嘱过的，您不可多思多虑，需得安心养着。”
薛氏闭了闭眼，声音都带着点颤。
“我倒不如早些闭眼，还能去夫君面前诉个苦。”
她摆手，示意徐嬷嬷去看着季明珠，自己回房去了。
背影拖长，瞧着都带着些凄凉。
……
冬的风凌冽，阳光照不进祠堂。
季明珠跪在地上，冰凉刺骨，她浑然不觉。
只是仰头看着牌位，虔诚磕头。
“傅家列祖列宗在上，晚辈又来给你们赔罪了。”
她磕头，一滴泪砸在地上，将水磨方砖深了一片颜色。
前世的时候，季明珠来的最多的地方，就是祠堂。
傅景渊死后，季明珠捧着他的牌位，跟他成了婚。
是冥婚。
那时，连同太夫人在内，都苦口婆心的劝她，人死如灯灭，她还有一辈子的时间。
不愿让她蹉跎一生。
但季明珠已然心死。
她在傅景渊死后幡然悔悟，一切都迟了。
所以她只能以未亡人的身份，替傅景渊守着。
拜堂成亲那，也是在祠堂。
她捧着牌位，给傅家先祖磕头。
一步一叩首，直到礼成。
她在傅景渊死后，成了他的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