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事都已经下班了,前台只剩一盏台灯亮着。
我经过的时候,台灯的光打在我白大褂的袖口上,照见左手腕内侧那道浅浅的旧疤。
不长,两厘米不到,是三年前骑车摔的。
顾城当时蹲在地上给我上药,一边上一边说:以后不许骑车。
我当时笑他小题大做。
我现在站在诊所走廊里,盯着那道疤看了三秒,把袖子拉下来,遮住,往外走。
2
顾城比预约时间早了三分钟。
我在诊室里听见前台说”顾先生您好请稍等”,听见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。
我把桌上的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,在页眉写下期,把笔放好,站起来,打开门。
他站在候诊区,背对着我,正低头看手机。
西装,深灰色,肩线很正,站姿比我记忆里的更紧绷一些,像是没有安全感。
“顾先生。”
他转过来。
我早就做好了准备。
我告诉自己我做好了准备,我在脑子里预演过这一刻不下二十次。
他转过来,我看见他的脸,我平静地和他握手,我说请进,我说坐吧,一切照常。
他转过来,我看见他的脸。
看见他脸上从茫然到疑惑的神情。
“我们,是不是在哪见过?”
“或许只是在茫茫人海中见过,顾先生的记忆很好。”我恨他把我忘了,所以说话带着阴阳怪气的刺。
我知道,他的身体比记忆,更早认出了我。
他转头看向墙上的优秀员工表。
看见了我的照片,像是想通了一切,露出释然的笑,伸出手对我说:“你好。”
他以为对我的记忆,是在墙上看见的照片。
我用力握拳,然后松开,保持常态和他握手:”请进。”
他走进诊室,在沙发上坐下来,坐得离靠背很远,身体微微前倾,像随时准备起身的姿势。
他打量了一圈诊室,视线在书架上停了一秒,然后落回我脸上,表情平静,眼神戒备。
陌生人的眼神。
我在他对面坐下,拿起记录本,说:”顾先生,我们先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,你可以叫我林医生,接下来的治疗——”
“我不太相信心理治疗。”
他打断我,声音不高,语气也不是故意找茬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:”不是针对你,我只是觉得,靠说话解决不了什么实质问题。”
我把笔放下,看着他:”那你今天为什么来?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过得不像我自己。”他说,”失忆之后所有人都在替我安排,替我安排复诊,替我安排程,替我安排应该见谁不应该见谁。朋友帮我接管了工作,说等我’好一点’再交还给我。”他顿了顿,”我不知道什么叫好一点,也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。我只知道我每天睁开眼,觉得这一天不是我的,这子不是我想过的。”
我在记录本上写下第一行字,没有抬头:”你想要什么样的?”
“我想找回那两年。”他说,”不是为了任何人,是因为那段空白一直压着我,我弄不清楚自己是谁,弄不清楚发生过什么,有时候感觉……好像弄丢了什么重要的记忆。”
我停笔。
他想要找回失忆的原因,找到丢失的记忆。
这恰巧,也是我想知道的事。
我抬起头,认真看了他一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