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林宣是被居住舱里温和的提示音叫醒的。
没有闹钟刺耳的铃声，只有一道轻柔的女声在舱内回荡：「原始人适应课程将于十五分钟后开始，请前往公共教学区。」
林宣揉了揉眼睛，从那张软得不像话的床上爬起来。昨晚他几乎半宿没睡，一闭眼就是二十一世纪的烟火气，一睁眼就是白茫茫的未来舱房，反差大到让人恍惚。
他拿起机器人发放的那套贴身衣物，套在身上。料子轻得像不存在，贴在皮肤上温凉舒适，比他这辈子穿过的任何纯棉T恤都舒服。
可越是舒服，他越怀念那件洗得发白、印着“打工是人上人”的旧T恤。
简单用清洁间里的雾化清水冲了把脸，林宣推开舱门，按照指示牌往公共教学区走。
安置点不大，走了几分钟就看到一间半开放式的教室。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，林宣扫了一眼，脚步顿住。
有头发花白的老人，有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还有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年轻女生。
他们身上穿的，也都是统一发放的浅灰色基础服装，一个个表情茫然又拘谨，和他昨天刚穿越过来时一模一样。
林宣心里瞬间了然。
原来不止他一个穿越者。
这里全是和他一样，从过去不同时代“睡”过来的远古遗民。
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，刚坐稳，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就凑了过来，压低声音，带着一口浓重的老式口音问：“小伙子，你也是……从以前来的？”
林宣点点头：“大爷，您是哪年过来的？”
老爷子叹了口气：“1999年过来的，一觉醒来，到了这个什么2126年，连路都不会走了。”
林宣心里一震。
这位老爷子，看起来七十岁了，那也一定是经历过特殊年代的老人了。
前面又传来小声交谈。
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：“我是2040年的，本来是得了重病冬眠治疗，说好治好就醒，结果一醒，世界全变了。”
那个年轻女生声音轻轻的：“我是2090年的，以为未来会很美好，结果来了才发现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。”
林宣听着听着，莫名有点心酸。
不管是1999、2040、2060，还是2090，在这个2126年，他们都成了被时代抛下的人。
他们怀念的东西不一样，可那份陌生、孤独、格格不入的感觉，一模一样。
就在这时，前方讲台亮起一片光幕，一个穿着制式服装、面容温和的女人出现，对着众人微微颔首。
「大家好，欢迎来到远古遗民适应课堂，我是你们的引导员07。从今天起，我将带大家学习2126年的基础规则、社会常识与生存技能。」
女人的声音温和，却带着标准的AI式严谨。
“首先，为大家讲解身份等级与贡献值。在2126年，所有人类的社会权限、物资获取、区域通行，全部与贡献值挂钩。”
光幕上出现一串数据。
「正常公民：贡献值累计≥800且通过历史适配考核，享受全部社会福利，可自由出行、工作、居住。」
「临时居民：贡献值：100-800，限制部分区域，基础物资保障。」
「远古遗民（原始人）：贡献值＜100，集中安置，仅提供最低生存保障，禁止擅自进入核心城区。」
林宣看着最后一行，嘴角抽了抽。
直白又扎心。
原始人，就是这个社会最底层的存在。
引导员继续讲解：“贡献值，可通过劳动、科研、社会服务、技能贡献等方式获取。但由于各位对现代社会完全陌生，暂无匹配岗位，建议先完成适应课程，再进行基础岗位分配。”
“另外，严禁未经许可触碰公共设备、严禁扰正常公民生活、严禁试图篡改身份信息。违反者，贡献值倒扣，严重者将被永久限制自由。”
一条条规则，清晰又冰冷。
林宣听得很认真。
他知道，这些不是吓唬人的空话，而是他在这个世界活下去，必须遵守的铁律。
就在他以为这堂课会一直枯燥下去时，引导员的下一句话，让他瞬间精神一振。
「接下来，为大家展示2126年与近古时代的生活差异——饮食。」
光幕上，画面一转。
首先出现的，是林宣昨天喝到崩溃的淡绿色营养剂。
「这是现代标准营养剂，一键摄入全天能量，无残渣、无污染、高效便捷，是全体公民的主要能量来源。」
引导员语气平淡地介绍着，台下一群原始人却集体垮起了脸。
喝了一天，谁受得了这个。
紧接着，光幕画面再次切换。
当那画面出现在眼前时，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两秒，然后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。
光幕上，不是冰冷的药剂。
而是——
冒着热气的白米饭，油光锃亮的红烧肉，翠绿爽口的青菜，香气扑鼻的面条，翻滚沸腾的火锅，滋滋冒油的烧烤……
每一张图片，都拍得色泽诱人，热气仿佛都要从光幕里溢出来。
林宣的眼睛瞬间直了。
是他想念了整整一天的人间烟火！
引导员看着台下一群眼睛发亮、喉咙不停滚动的原始人，语气依旧平静：「这些，是近古人类的传统饮食，在2126年，被统称为——原始美食。」
“因制作繁琐、产生大量垃圾、卫生标准不达标、营养配比不均衡，已被主流社会淘汰。”
“目前，仅作为历史资料保存。”
淘汰？
林宣差点拍桌子站起来。
这么好吃的东西，你们居然淘汰了？
你们这一百年，到底进化到哪儿去了？
不光他，教室里所有人都绷不住了。
旁边的老爷子，盯着光幕上的红烧肉，眼睛都看直了，嘴里喃喃自语：“我的娘哎，这红烧肉，多少年没见着了……”
那个年轻女生捂着肚子，小声嘀咕：“完了，听得我肚子咕咕叫，再喝营养剂，我真的会疯。”
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：“我冬眠前，最想做的事就是吃一顿火锅，结果醒了，火锅成历史文物了。”
整个课堂，从一开始的拘谨茫然，瞬间变成了大型“馋哭现场”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死死黏在光幕上那些美食图片上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有怀念，有委屈，还有深深的不甘。
林宣也咽了口唾沫。
他上辈子最讨厌加班，最烦甲方，可现在，他宁愿回去改十版方案，换一口热乎的饭菜。
就在这时，引导员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心脏狂跳的消息。
「原始美食，并未彻底消失。」
“在地球联邦少数特殊区域，保留有原始饮食体验店。但进入资格、食材购买、烹饪许可，均需要高额贡献值与特殊权限。”
“以各位目前原始人身份，贡献值为零，暂无资格接触。”
一句话，又把所有人从天堂打回现实。
想吃？
可以。
先拿贡献值来换。
林宣盯着光幕上那张火锅图片，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。
什么身份等级，什么原始人标签，他都可以暂时忍。
但饭，必须吃。
热乎的、有味道的、真正的饭。
他在心里默默盘算。
听课，学规则，赚贡献值。
别的原始人来这里，是为了活下去。
他林宣，第一步目标很简单——
用贡献值，换一顿正儿八经的饭。
下课铃声响起，引导员的身影从光幕中消失。
一群原始人还坐在原地，望着已经暗下去的讲台，久久不愿动弹。
林宣站起身，拍了拍旁边老爷子的肩膀，轻声说了一句：
“大爷，别急。”
“总有一天，咱们能吃上红烧肉。”
老爷子抬头看他，浑浊的眼睛里，多了一点点光。
林宣走出教室，阳光洒在身上。
2126年的风依旧净，未来世界依旧冰冷陌生。
可他心里，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又朴素的目标。
当原始人也好，黑户也罢。
先活下去，再吃顿好的。
然后，一步步，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时代，活出个人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