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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冲突爆发在第二天清晨,因为一份复习资料。

沈琴心那份手抄的、密密麻麻的《政治重点难点汇编》不见了。牛皮纸封面,边缘卷了边,她用红笔、蓝笔、黑笔做了无数标注,是她熬夜的心血。

“我明明就放在这摞书最上面!”沈琴心的声音在颤抖,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和濒临崩溃的尖锐。她头发凌乱,眼睛布满血丝,正疯狂地翻动桌上那座“书山”。书本、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。

“玥玥,看见妈妈那个本子了吗?牛皮纸封面的!”她抓住正在穿衣服的沈玥,用力摇晃。

沈玥被吓住了,小脸煞白,茫然地摇头。

“你好好想想!昨天是不是你动了?是不是你拿出去玩忘了拿回来?”沈琴心声音越来越高,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捏得沈玥胳膊生疼。孩子“哇”一声哭出来。

“我没动!我没拿!”沈玥大哭。

“你没动那它长翅膀飞了?!”沈琴心猛地松开手,孩子踉跄一下,哭声更大。她自己也像被抽空了力气,颓然坐倒在凳子上,双手进头发里,肩膀剧烈耸动。“完了……找不到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
画怡被哭声惊醒,从地铺上坐起。她看到地上散乱的书本,看到沈琴心绝望的背影,心里一沉。她立刻帮忙寻找,床底、桌下、甚至翻开被褥,都没有。

“是不是掉到外面了?或者夹在别的书里了?”画怡试图冷静。

“没有!我都找遍了!就放在这里的!”沈琴心猛地抬头,眼睛通红,像困兽,“昨晚睡觉前我还看了!就放在最上面!一定是有人动了!一定是!”

她的目光猛地射向门口。大嫂赵梅正端着痰盂从公厕回来,听见动静,站在门口往屋里张望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大嫂!”沈琴心站起来,几步冲到门口,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,“你看见我那个牛皮纸本子了吗?政治复习资料!”

赵梅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,后退半步,皱眉:“什么本子?没看见。你自己的东西自己不收好,问别人嘛?”

“就放在桌上!昨天还在!是不是小军……”

“沈琴心!”赵梅脸一沉,声音拔高,“你什么意思?你自己的东西丢了,赖我儿子?小军昨天放学回来就写作业,写完就去王家看电视,碰都没碰你屋门!你自己弄丢了,别往孩子身上泼脏水!”

“我泼脏水?那本子对我多重要你不知道吗?那是我熬了多少夜抄的!”沈琴心声音尖利,眼泪夺眶而出,“是不是你?是不是你嫌我们占地方,嫌玥玥吵,故意给我藏起来了?你说啊!”

“你放屁!”赵梅也火了,把痰盂往地上一顿,叉起腰,“沈琴心,你别给脸不要脸!我赵梅行得正坐得直,不出那下三滥的事!你自己没收拾,丢了活该!还赖别人,你返城回来是当大小姐来了?全家都得供着你?”

“我当大小姐?我每天起早贪黑看书到半夜,我当什么大小姐?我倒是想问问,这家里还有没有我沈琴心站脚的地方?放本书都能丢!”

“没地方你别回来啊!谁求着你回来了?拖个孩子占着画怡的屋,搅得全家不安宁,还有理了?”

两人越吵越凶,声音穿透薄薄的门板,在清晨的院子里炸开。沈父和李母匆匆从屋里出来,沈书翰也披着衣服走出来,眉头紧锁。

“吵什么吵!大清早的,不怕邻居笑话!”沈父低喝,但声音在激烈的争吵中显得无力。

“爸!我的复习资料丢了!今年高考就指望着它呢!”沈琴心哭喊道。

“谁知道是不是自己没放好,被耗子叼走了!”赵梅不甘示弱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够了!”沈书翰一声吼,镇住了场面。他脸色铁青,看着妻子,又看看妹妹,“都少说两句!一个本子,丢了就丢了,再抄一份!吵能吵出来?”

“你说得轻巧!那是我抄了半个月的!”沈琴心浑身发抖。

“那你想怎么样?把家翻过来?”沈书翰不耐。

画怡站在屋里,看着这一地狼藉和门外对峙的兄嫂与姐姐,只觉得口憋闷,喘不过气。混乱中,她眼角瞥见床脚露出一小角牛皮纸。她蹲下身,伸手去够——是从床板和墙壁的缝隙掉下去的。很窄的缝,本子竖着卡在里面。

“姐,是不是这个?”她费力地把本子抽出来,封面有些皱,但完好无损。

争吵戛然而止。

沈琴心冲过来,一把抢过本子,紧紧抱在怀里,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。她脸上泪痕未,看着本子,又抬头看向门口面色各异的家人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巨大的委屈和后怕让她浑身发软,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,把脸埋进本子里,肩膀无声地抽动。

赵梅冷哼一声,端起痰盂走了。沈书翰叹了口气,转身回屋。沈父和沈母站在门口,看着哭泣的女儿,满脸愁苦,最终也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,蹒跚着离开。

画怡走过去,想把沈琴心扶起来。沈琴心却猛地挥开她的手,自己撑着墙站起来,抱着本子走到桌边,背对着所有人,肩膀依旧微微颤抖。

画怡的手僵在半空。院子里恢复寂静,只有沈玥压抑的抽泣声。晨光冰冷地照进来,照亮一室狼狈。

上午十点,敲门声响起。

不紧不慢的三下,笃,笃,笃。和院子里其他人家急促的拍门声不同。

画怡正蹲在院子里,就着冰冷的水刷洗自己被墨迹污染的袖口。闻言抬头。

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张明媚的脸探进来,圆眼睛弯成月牙。“画怡!真回来啦!我估摸着就这几天!”

是林砚姝。她穿着时下最时髦的军绿色棉大衣,腰身收得恰到好处,衬得人格外精神。脖子上围着一条鲜艳的拉毛围巾,脚上是锃亮的小皮靴。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外文的塑料袋,鼓鼓囊囊。

“砚姝?”画怡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,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冻得通红的手,在棉袄上擦了擦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我怎么不能来?放假了也不去找我,还得我亲自上门逮人!”林砚姝笑着走进来,目光在狭窄杂乱的院子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画怡红肿的手和略显憔悴的脸上,笑容淡了些。“嘛呢这是?大冷天用凉水洗衣服?”

“没事,溅了点墨水。”画怡含糊道,引着她往自己屋走,“屋里坐。”

推开西厢房门,拥挤和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沈琴心坐在桌前,背影僵硬。沈玥坐在床角,眼睛还红着。桌上地上还残留着早晨争吵后未完全收拾的凌乱。

林砚姝脚步顿在门口,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她那双灵动的眼睛迅速扫过房间——堆满书的桌子,拥挤的床铺,打地铺的痕迹,墙角立着的破旧旅行袋,以及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、紧绷压抑的气氛。

“画怡,这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拽了拽画怡的袖子,眼神里满是震惊和询问。

“我大姐,沈琴心,刚返城。这是我外甥女,玥玥。”画怡简单介绍,又对沈琴心说,“姐,这是我同学,林砚姝。”

沈琴心转过头,勉强对林砚姝点了点头,脸色依旧苍白,眼神里是未褪尽的疲惫和一丝戒备。她没说话,又转回去继续看书,但背影绷得笔直。

林砚姝何等聪明,立刻明白了大半。她没多问,只是把手里那个漂亮的塑料袋往画怡手里一塞:“给,上海城隍庙的五香豆和话梅糖,我叔带来的。”然后不由分说拉起画怡的手,“走走走,屋里闷死了,陪我出去逛逛,什刹海冰场好像开了,听说可热闹了!”

“我……”画怡想拒绝。

“我什么我!你都回来两天了也没找我,太不够意思了!今天必须陪我!”林砚姝力气不小,直接把画怡拉出了门,回头还对屋里说了一句,“大姐,我们出去玩会儿啊!”

走出胡同,喧嚣市井声扑面而来。林砚姝挽着画怡的胳膊,脚步轻快,但眉头却皱着。

“怎么回事啊画怡?你姐怎么住你屋了?还带着孩子?你那屋才多大点地方?”她连珠炮似的问。

画怡沉默了一下,把沈琴心返城、离婚、带着孩子暂时借住的情况简单说了。没提具体细节,也没提早晨的争吵,但林砚姝已经从她那疲惫的神情和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大概。

“我的天……”林砚姝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也太挤了!三个人一张床?”

画怡默认。

“你爸妈呢?你哥嫂呢?就没人说话?就让你这么挤着?”林砚姝声音提高了。

“家里就那点地方,大哥一家三口,二哥过两天也要回来……没办法。”画怡低声道。

“没办法?”林砚姝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画怡,圆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和打抱不平,“画怡,你是傻吗?那是你的房间!你一个大学生,回家连张写字的桌子都没有,你姐是不容易,可也不能这么挤着你啊!这子怎么过?”

“她是我姐,带着孩子,没地方去……”画怡试图解释,但声音微弱。

“是,她是你姐,你该帮。可帮也不是这么个帮法!”林砚姝拉着她继续往前走,语气急切,“你看见你姐那样子没?还有你那小外甥女,吓的那样儿!还有你,你看看你,才回来两天,眼圈都是黑的!这么挤下去,不出半个月,你们都得疯!”

画怡没说话。林砚姝的话像针,扎在她心上最难受的地方。她何尝不知道挤?何尝不难受?可她能怎么办?

什刹海冰场到了。冬阳光照在广阔的冰面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冰场上很热闹,穿着各色棉袄的男男女女在滑冰,笑声、呼喊声、冰刀刮过冰面的嗤嗤声混成一片。也有小孩子坐着冰车,被大人推着跑,发出欢快的尖叫。空气中弥漫着糖葫芦的甜香和炒栗子的焦香。

热闹是别人的。画怡和林砚姝坐在湖边的长椅上,看着冰面上穿梭的人影,一时无言。林砚姝拆开那包五香豆,递给画怡。豆子咸香,但在画怡嘴里没什么滋味。

“画怡,”林砚姝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了些,“我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。我家条件比你好点,我懂。可正因为懂,我才更觉得不能这么下去。”

她转过头,看着画怡:“你们家的问题,本不是谁对谁错,也不是谁该让着谁。是空间不够!十二平米塞三个人,还要学习,还要生活,来了也得打架!”

画怡苦笑:“房子就那么大,我能有什么办法?难道我能变出一间房来?”

“变不出一间房,但可以想办法把现有的空间用好用足啊!”林砚姝眼睛一亮,抓住画怡的胳膊,“你是学工业设计的啊!你的专业是嘛的?不就是解决实际问题的吗?设计家具,设计工具,设计怎么让人和东西在有限的空间里相处得更舒服!”

画怡愣住。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的专业。在学校,她学的是造型、是美感、是功能主义……那些离这个拥挤嘈杂、充满烟火气和无奈的大杂院,似乎很远。

“你看啊,”林砚姝来了兴致,掰着手指头说,“你那张床,是不是可以改成上下铺?这样就能睡两个人,还不占地面空间。你那张书桌,能不能做成折叠的?不用的时候收起来。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能不能做点架子,往上发展,别都堆在地上?我记得我看过一本外国杂志,讲什么……对,‘小而全’的住宅设计,就是在很小的空间里,通过巧妙的设计,实现所有功能……”

她滔滔不绝,眼神发亮。画怡怔怔地听着,脑子里那些关于人体工学、关于空间利用率、关于模块化设计的知识,似乎被林砚姝的话一点点激活,与她那个拥挤不堪的家慢慢重叠。

“你是说……设计?”画怡迟疑地问。

“对!设计!”林砚姝重重一拍她肩膀,“画怡,你不能老想着退让,想着怎么挤。你得想着怎么‘解决’!用你的专业,你的脑子,去解决这个问题!为你自己,也为你姐,为你们全家!”

她看着画怡依旧有些茫然的眼神,换了个语气,更认真地说:“画怡,我当你是最好的朋友,才说这些。你姐不容易,你也不容易。但这么硬挤着,不是长久之计。矛盾只会越来越大。今天丢个本子,明天说不定就得吵翻天。你得想办法,从子上解决这个‘挤’的问题。哪怕只是改善一点点,也是好的。”

冰面上,一个学滑冰的女孩摔倒了,同伴笑着把她拉起来。笑声清脆,传得很远。

画怡看着她们,又低头看看自己红肿未消、还沾着淡淡墨迹的手指。袖口上的污渍,可以用力搓洗。那被墨迹污染的图纸呢?那被拥挤和争吵占据的生活呢?

林砚姝的话,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,荡开了一圈涟漪。

“设计……”画怡喃喃重复着这个词。第一次,它不再仅仅是课堂作业、是漂亮的图纸、是遥远的理想。它变成了一个具体而微的、可能撬动现实困境的支点。

“对,设计!”林砚姝把一颗话梅糖塞进她嘴里,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“回去就画!画草图!算尺寸!想想怎么把那十二平米,弄出二十四平米的效果来!需要什么材料,怎么弄,我们一起想办法!总比现在这样熬着强!”

画怡看着侃侃而谈的林砚姝,心中了然。林砚姝父亲父是建筑学院的副院长,她自是耳濡目染,见多识广。相较之下,自己身在局中,反而迷障其中,未曾思虑得那般长远。

画怡含着糖,那酸甜的滋味着味蕾,也似乎了她有些麻木的神经。她望向冰场对面灰蒙蒙的胡同和低矮的屋檐,那里是她的家,拥挤的,嘈杂的,充满无奈却也让她牵挂的家。

也许……真的可以试试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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