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走后的子,天好像一直没晴过。
灰蒙蒙的天空,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冷雨,屋里又阴又,少了一个人,一下子空得吓人。
以前天不亮,都是外婆先起身,轻手轻脚烧水、做饭;现在,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娘就轻轻起身,怕吵醒我,自己默默收拾东西,准备去上工。
她身上还是那件硬得硌人的旧棉袄,洗得发白,棉花早就塌了,风一吹,整个人都轻飘飘的,好像随时会被吹倒。
我再也不睡懒觉了。
娘刚一动,我立刻从炕上爬起来,冻得浑身发抖,还是一把抓住她的手。
“娘,你要去哪儿?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娘停下脚步,转过身,轻轻摇了摇头,用手比划着,让我在家好好待着。
她的意思我懂:外面冷,你太小,会冻坏的。
我紧紧拽着她的衣角,不肯松手,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:
“我不冷!我不怕冷!
我不去地里活,我就在旁边捡柴火、烧水、喂猪,我什么都能做。”
娘还是摇头,伸手想把我推开一点。
我哭得更凶了,声音都在抖:
“娘,我没有外婆了……
我再也没有外婆喊我、疼我了,我只剩下你了。
你不能让我一个人待在家里,我害怕,我也不想让你一个人受苦。”
娘的手顿住了。
她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样子,眼圈一下子红了,手指轻轻摸着我的头,一遍又一遍。
过了很久,她终于轻轻点了点头,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。
“娘……”我哽咽着喊她。
娘把我搂进怀里,紧紧抱着我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有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从那天起,娘上工,我就跟在她身后。
她在地里割麦、拔草,我就在田埂上蹲下来打猪草。
同村一起活的婶子看见,都忍不住叹气:
“这孩子,真是苦了你了,这么小就这么懂事。”
“你娘不容易,你也不容易啊。”
我抬起冻得通红的小手,抹了抹鼻子,小声说:
“我不苦,我娘才苦。
我多点,我娘就能少累一点。”
婶子们听了,都偷偷抹眼泪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别人都坐在地上歇脚,我却往坡上跑,捡最、最粗的树枝,抱满满一怀。
小胳膊勒得又疼又酸,我也咬着牙不吭声。
同村的小伙伴跑过来问我:
“你不累吗?为啥不跟我们一起玩?”
我摇摇头:“我要捡柴火,回家给我娘烧炕。”
小伙伴一脸不解:“你娘不会自己捡吗?”
我认真地说:“我娘白天活太累了,我要替她分担。”
傍晚,娘收工往家走。
我早已背着一筐满满的柴火,站在路口等她。
小小的身子被柴筐压得摇摇晃晃,却站得笔直。
娘远远看见我,立刻快步跑过来,一把接过我背上的柴筐,心疼地捧起我的手。
我的手冻得又红又肿,还有几道小口子。
娘摸着我的手,眼泪“啪嗒啪嗒”掉在我手背上。
“娘,你别哭。”我赶紧仰起脸,挤出一个笑,“我不疼,真的一点都不疼。”
娘看着我,嘴唇颤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是把我的手紧紧捂在她怀里取暖。
一回到家,我抢着往灶膛里添柴火。
“娘,你快上炕歇着,你累了一天了。”
娘想过来帮忙,我伸手把她拦住:
“你别动,今天我来做饭,我学外婆的样子做。”
我踮着脚,一点点往锅里放米。
粮食太少,粥还是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我把稠的、米粒多的都盛到娘的碗里,自己只盛了半碗清汤。
“娘,你吃。”我把碗推到她面前,“你活最累,要多吃点。我小,喝稀的就够了。”
娘不肯,把碗又推回给我:“你吃。”
“我不吃,我不饿。”
“你吃,娘不饿。”
一碗稀粥,我们娘俩推过来、推过去,谁都舍不得多吃一口。
最后我急得眼圈一红,眼泪又掉了下来:
“娘,你不吃,我也不吃……
你要是饿坏了,我就真的一个人了……”
娘看着我,终于不再推让,含着眼泪,一口一口慢慢吃了下去。
夜里,小油灯昏昏暗暗。
娘坐在灯下,给我缝补磨破的衣裳。
布是旧的,线是细的,棉袄硬得扎手,针好几次都扎不进去。
我轻轻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她。
“娘,你手疼不疼?”
娘摇摇头,摸了摸我的头。
我趴在她背上,小声却认真地说:
“娘,你等我长大。
等我长大了,我给你买软软的新棉袄,给你买好吃的,不让你再穿破衣服,不让你再受苦。”
娘转过身,把我紧紧搂在怀里,用她那件又冷又硬的棉袄裹着我。
她不会说话,可我能感觉到,她在哭,她在用力点头。
我贴着她的口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娘,你别怕。
爹不在了,外婆不在了,还有我。
我会快点长大,我会保护你,我会撑起这个家。
以后,换我照顾你,换我护着你,谁也不能让你受委屈。”
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吹,
可屋里,因为有我和娘,
再也不是一片冰冷和绝望。
外婆走了,
可我,真的一夜长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