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韬循着声音望去。
街角,一个穿着破旧羽绒服的男人正蹲在垃圾桶旁,翻找着什么。
他头发油腻,脸上有一片不甚明显的麻子,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。
男人一边翻找,一边举着一部旧手机,对着镜头抱怨。
“兄弟们,看看,这就是今天早上的收获。”
“一个没啃几口的面包,还行,不算太差。”
他把找到的面包吹了吹,掰下一大块,递给旁边另一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流浪汉。
“老墨,你的。”
做完这一切,他才把剩下的一小半塞进自己嘴里。
他含糊不清地继续对着手机说:“行了,今天的视频就到这儿。”
“吃饱了咱就得挪窝了,去下一个补给站碰碰运气。”
姜韬慢慢走了过去。
那个自称“陈麻子”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。
他立刻警惕地抬起头,将手机揣进兜里,眼神里满是戒备。
“什么的?”
“路过。”姜韬的目光落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。
“听到你说普通话,有点好奇。”
陈麻子上下打量着姜韬。
眼前这个男人,衣着得体,气质不凡。
一看就和他们这些街头流浪汉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“好奇啥?好奇一个华人在米国当流浪汉?”陈麻子的语气带着点自嘲。
姜韬没接话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递了一过去。
陈麻子愣了一下,还是接了过来。
他凑到姜韬点燃的火机上,猛吸了一口,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些。
“谢了。”
“政府部门的?”陈麻子吐出一口烟圈,又问了一遍。
“算是吧。”姜韬随口应付。
“嚯,牛啊。”陈麻子啧啧称奇,“华人在米国当官,我还是头一回见。”
“你们这种,就是传说中的‘天龙人’吧?”
这个词让姜韬的眉毛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。
陈麻子似乎是许久没和人正经用母语聊过天,话匣子一打开就有点收不住。
“别看我现在这样,我刚来的时候,也想着淘金呢。”他指了指自己。
“家里钱都花光了,偷渡过来的。”
“想着这儿遍地都是黄金,结果呢?”
“黄金没见着,黑心老板见着一堆。”
他狠狠地吸了口烟,像是要把所有怨气都吸进肺里。
“洗盘子,扫大街,什么都。”
“结果那帮开餐馆的华人老板,一个比一个黑,扣你工资跟玩儿似的。”
“老子一气之下,直接把四五家全给举报到国税局了。”
说到这,他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。
“嘿,我还成了国税局的功臣呢。可那又怎么样?”
“整个圈子都把我拉黑了,谁还敢用我?”
“工作没了,钱花光了,就成现在这样了。”
他指了指路边一排用纸板和破布搭起来的简易帐篷。
“喏,那就是我家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没有愤怒,也没有悲伤,只剩下麻木。
可这麻木,却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更让姜韬感到刺耳。
“警察不管吗?”
“管?他们当然管了!”陈麻子冷笑一声。
“他们最爱管我们了。隔三差五就来赶人,说我们影响市容。”
“今天把我们从这儿赶到那儿,明天又从那儿赶回这儿。”
“跟赶牲口似的,着我们搬家。”
姜韬沉默地听着,眼神幽深。
就在这时,几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停在了街口。
车门打开,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,为首的两人满是焦急。
“总统先生!”
华盛顿市长和警察署长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姜韬身后,声音都在发颤。
他们快疯了。
总统先生天没亮就一个人跑了出来,整个白宫的安保系统都拉响了最高警报。
要是总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了什么事,他们俩的政治生涯也就到头了。
陈麻子看到这阵仗,吓得手里的烟都掉了。
总……总统先生?
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身边这个刚刚还和自己一起抽烟的“政府工作人员”。
姜韬没有理会身后的两人,甚至没有回头。
他的目光,依然停留在陈麻子身上。
“刚才他说的话,你们听到了吗?”
市长和警察署长闻言,身体一僵,冷汗瞬间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。
他们刚才离得不远,陈麻子的抱怨,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。
“听……听到了。”市长结结巴巴地回答。
两人紧张地站在姜韬身后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姜韬终于转过头,视线先落在了警察署长的脸上。
“你来说说,为什么要他们不停地搬家?”
“我……这个……因为……”警察署长的大脑一片空白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他能怎么说?
说为了城市的美观?说为了政绩?
在总统面前,任何理由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他支支吾吾了半天,一个像样的词都憋不出来。
姜韬没再追问,他那冰冷的目光,又转向了旁边的市长。
“今年冬天,华盛顿冻死了多少人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