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。”
林管家躬身,把绣春刀双手举到裴述遥跟前。
“老奴看管不严,让这丫头竟在庭院胡乱挥舞您的配刀,还….”
林管家顿了下,像是怕触及什么忌讳。
“还什么?”裴述遥伸手接过绣春刀。
“还……斩伤了老夫人亲手为您栽下的那棵柏树。”
【柏树】二字一出,关知知看见裴述遥握刀的手指紧了紧。
裴述遥没说话,转身走向那棵被削去一臂枝桠的柏树,拾起地上还带着青绿颜色的断枝。
关知知听明白了,这不是一棵普通的观赏植物。
她心里有些微微发虚。
但她抿着唇,既没辩解,也没道歉,事情确实是她做的,但她不甘心对一个梦境虚拟人物道歉。
于是关知知只是等着,看这个叫裴述遥的男人,会作何反应。
良久,裴述遥转过身,将断枝握在手中,对林管家道:
“她今初来,规矩不熟。你先领她去,将府中一应禁忌、职分细讲清楚。下不为例。”
说完,裴述遥提着刀,握着那截断枝,步履沉稳地穿过月洞门,朝前院方向去了。
他居然没发火?居然不问责?
关知知有些意外。
林管家终于松了口气。他回头看了看关知知,觉得这新人有点闹心。
“你今天是赶上了大人心情好,你可不能再这样没有分寸!”
“你可知那柏树意味着什么?那是老夫人六年前,亲手为大人种下的。”
林管家说到这,又重重的叹了口气。
“你随我来吧。”林管家迈开腿,开始带路。
关知知跟了上去,低声嘟囔:
“树又没死,枝桠砍了,来年春天总会再发新的。”
走在前面的林管家脚步微微一顿,声音沉了下来:
“树是还会长,可老夫人已仙逝三年了..”
关知知心里咯噔一下,她不再作声,默默跟在管家身后。
—
林管家尽职地带关知知走遍了外院下人活动的区域。
指点了庖厨、柴房、浆洗处、杂役房舍的方位,絮絮叮嘱着每起身的时辰、活计的安排、府内行走的规矩…..
听着那些繁琐的“规矩”,关知知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“为奴”二字的具体含义。
它意味着….失去对自己时间和行为的支配。
她一阵烦闷。
“你今初来,便先从这些简单的浆洗做起。”
林管家指了指木盆和井边的皂角、木槌:“仔细些,洗完晾晒在那边的竹竿上。”
怎么到哪都逃不过洗衣!
关知知恼火地踢了一脚木盆。
“砰~”
失重感随之而来。
关知知在下一秒跌下了床。
“啊!”
胳膊肘和膝盖传来钝痛,着实让她清醒了。
—
“怎么了?”
谢衡被动静惊醒,打开了床头灯。
他看到一脸懵然坐在地上的女友,失笑。
“这么宽的位置,你怎么还能掉下去。”
谢衡眯着睡眼惺忪的眼睛,伸手把关知知轻松拉回了床垫。
“哎哟,好疼。”关知知揉着胳膊肘。
谢衡显然困极了,眼睛几乎睁不开,全凭照顾人的本能。
他在被子里,摸索着找到她喊疼的位置,手掌温热,慵懒的力道均匀地揉了几下。
“这里?揉揉…”
谢衡的声音越来越低,手上的动作很快慢下来,不过几秒钟,他又沉睡了过去。
但关知知是彻底醒了,睡意全无。
她挨着谢衡的身子,谢衡身上温暖而净的气息,让她心安:这才是现实世界。
她回想起刚才的梦境,绣春刀沉重的手感很真实,
裴述遥的眼神很真实,林管家的絮絮叨叨也很真实…
关知知心底越来越感到恐惧,她非常希望能结束每晚的异常。
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:
今天是周六,刚5点,可她不想睡回笼觉,不想再进入那个梦境。
关知知索性起床,决定给谢衡做个早餐。
煎蛋、皮蛋瘦肉粥、火腿三明治、咖啡、蓝莓、切好的橙子。
营养早餐,被关知知逐样摆上餐桌时,谢衡刚起来,他眼睛都直了,随即笑容爬上了嘴角。
“哟,今早又有口福了。”
他说着,在关知知嘴上啄了一下。
二人坐下来沉浸享用早餐。
绵密的皮蛋瘦肉粥熬得正好,谢衡咔咔喝了好几勺。
“对了,我今天下午有时间,你一直惦记的那个…’古代兵器文物展’,我下午陪你去吧。”
谢衡说道。
关知知眼睛一亮:
“真的?一言为定啊!谢医生!”
她可是被他的“手术”、“急诊”放过不止一次鸽子。
“嗯。”谢衡微笑点头。
餐桌安静下来,关知知忽开口:
“欸,谢衡,我那个梦……”
话刚起头,谢衡忽然想起了更重要的事,做了打断:
“对了,我想起来,你爸该到医院来复查了,这事你得记着,抽个时间带他过来医院,复查当天,你必须陪着。”
谢衡说的是正事,是关乎父亲健康的头等大事。关知知立刻点头:
“好,我记着了。”
关于梦境的那些话,就这样自然而然地,被她咽回了肚子里,没有再提。
—
下午,博物馆。
古代兵器文物展,今天是设展的最后一。
展厅按时间顺序布展。
“终于是赶上了。”
关知知和谢衡牵着手,一进展馆,二人情不自禁放慢了脚步。
“别人家的女朋友都爱逛商场,我家的历史迷爱逛博物馆。”
谢衡说这话时,语气里的骄傲一点没藏着。
兵器的变化,从石器时代粗糙的石斧石矛,到商周青铜器庄严狞厉的戈、钺、剑….
再到汉代…..宋代的枪矛钩叉…
这些兵器在展示台上,默默诉说着漫长岁月里的征伐与荣光。
关知知和谢衡,节奏一致,他们一边观赏着,讨论着,碰上有专人讲解,便自然地凑近旁听一会儿。
走过宋、元展区,下一个标识牌清晰写着——“明代兵器”
看到“明朝”二字,关知知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,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谢衡的手。
展柜内,明军制式的腰刀、长枪、火铳….依次陈列,展现着一个庞大帝国军事体系的严谨。
眼睛扫描着一个接一个的展柜..
突然,关知知的脚步毫无征兆地钉在了原地。
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涌向头顶…
她的正前方:展柜里,躺着一把刀。
一把她熟悉,又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:明制绣春刀。
墨绿色的皮质的刀鞘、鞘口与鞘尾包裹着黄铜、上面镂刻着流流云纹….
“这….怎么可能!…..是巧合吧?”
关知知心里一惊,她的视线无法控制的向刀柄移去。
刀柄末端镶嵌着一枚白玉,白玉被雕成了狻猊的形状….
关知知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挣脱腔的束缚了!
“不会的…..肯定只是巧合….”
她俯身,脸几乎快贴上了玻璃,视线继续往刀柄上确认。
一个工整的、笔划清晰的楷书【裴】字,赫然在目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