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揣着三万五千块巨款，李铁走路的姿势都变了。
原本就瘸了的右腿这会儿迈得更是僵硬，两只胳膊死死地护在前，那一副“此地无银三百两”的架势，看得李锋直皱眉。
“哥，放松点。”李锋压低声音，“你这样走道，瞎子都能看出你怀里揣着雷。”
“我……我控制不住啊。”李铁牙齿都在打架，额头上的汗比刚才挑担子时流得还凶，“老三，这可是三万五千块啊！咱爹的命，咱家的房，全在这儿了。万一丢了……”
“丢不了。这里是东海大酒店，没人敢在这儿抢劫。”
李锋拽了二哥一把，带着他快步穿过狭长的员工通道，准备从侧门离开。
这会儿正是酒店备菜的高峰期，通道里来来往往都是端着托盘、抱着蔬菜筐的服务员和帮厨。空气里混杂着海鲜的腥味、洗洁精的柠檬味，还有那种高档场所特有的空气清新剂味道。
这种味道，对于穿得破破烂烂、浑身泥水的兄弟俩来说，有着一种天然的排斥感。
路过的服务员纷纷捂着鼻子避让，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。
李铁把头埋得低低的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自卑，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。
李锋却昂着头，神色坦然。
穷并不丢人，丢人的是认命。今天的泥腿子，未必不是明天的座上宾。
两人刚拐过一个弯，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，伴随着一个冷清却威严的女声。
“刘叔，这批基围虾的损耗率为什么高达百分之三十？进货单上明明写着全是活虾。”
“哎呀，大小姐，这天热，虾在路上闷死了也是常有的事嘛……”
刚才那个在李锋面前耀武扬威的刘大厨，此刻正跟在一个年轻女人身后，点头哈腰，一脸的赔笑，那副谄媚的模样跟刚才判若两人。
李锋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。
那是……
迎面走来的女人，约莫二十出头。
在这个满大街都是的确良碎花裙和灰扑扑工装的年代，她就像是一只突然闯入灰白世界的彩色孔雀。
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港式白色收腰衬衫，下身是一条复古的高腰牛仔裤，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型。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，头发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，随意地扎在脑后。
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，明亮，锐利，透着一股子那个年代少有的知性与练。
苏晚晴。
李锋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这个名字。
前世，他是听过这个名字的。东海大酒店经理苏长河的独生女，省城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，也就是在这一年，她放弃了省城分配的工作，毅然回到县城接手了这个濒临改革阵痛期的国营饭店。
后来，她凭借铁腕手段和超前的经营理念，硬是把东海大酒店做成了全省连锁的餐饮巨头。
没想到，两人的第一次见面，会是在这种情形下。
“让一让！别挡道！”
刘大厨一抬头看见挡在路中间的李家兄弟，顿时像变脸一样，立马换上了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，“领了钱还不快滚？冲撞了苏经理，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！”
他这是在转移火力，想把苏晚晴对基围虾损耗的注意力引开。
李铁被吼得一哆嗦，下意识就要往墙缩。
苏晚晴却停下了脚步。
她那双好看的杏眼微微眯起，目光越过刘大厨肥硕的肩膀，落在了李锋和李铁身上。
脏，乱，差。
这是第一印象。
但紧接着，她的目光定格在了李锋的脸上。
这个穿着破背心、裤腿卷到膝盖的年轻人，虽然浑身狼狈，但站姿却挺拔如松。面对刘大厨的呵斥，他不卑不亢，甚至……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？
这种气质，绝不是普通的乡下渔民能有的。
“他们是什么的？”苏晚晴开口了，声音清冷。
“哦，苏经理，这就是两个送鱼的乡巴佬。刚才送了点货，我这不刚打发他们走嘛。”刘大厨连忙解释，眼神闪烁。
“送鱼？”
苏晚晴敏锐地捕捉到了刘大厨的不自然。她太了解这个厨师长了，那是只雁过拔毛的铁公鸡，平时对送货的商贩那是吃拿卡要样样精通，今天怎么会亲自送两个“乡巴佬”出来？
“送的什么鱼？”苏晚晴问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，就是点杂鱼，大黄鱼什么的……”刘大厨支支吾吾。
“大黄鱼？！”
苏晚晴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度。
下周就是市里领导陪同港商来考察的关键时刻，她正愁找不到顶级的海鲜撑场面。大黄鱼这种稀缺资源，她早就发话高价收购，但一直有价无市。
“多少？”苏晚晴盯着刘大厨。
“一百……三十五斤。”刘大厨擦了擦汗。
“什么价格收的？”
“两……两百六。”
苏晚晴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两百六，这个价格虽然不算离谱，但也绝对不低。她怀疑刘大厨是不是又吃了回扣，故意报高价。
她转过头，直接看向李锋：“是你送的鱼？”
李锋点了点头：“是。”
“从哪弄的？”
“鬼见愁。”李锋吐出三个字。
苏晚晴一愣。她是本地人，自然知道“鬼见愁”是什么地方。
“你们去那种地方捕鱼？”苏晚晴有些不可思议地打量着这两兄弟，“命不要了？”
“命要紧，但钱更要紧。”李锋淡淡地说，“苏经理，鱼就在后厨，活的。值不值两百六，您去看一眼就知道了。刘大厨虽然脾气大了点，但眼光还是有的，这次他没坑酒店。”
这一句话，既回答了问题，又巧妙地帮刘大厨解了围，顺便还暗戳戳地刺了一下刘大厨的“脾气”。
刘大厨听得一愣一愣的，这小子……是在帮我说话？
苏晚晴眼中的惊讶更甚了。
这哪里像是个渔民？这说话的滴水不漏劲儿，比机关里的老油条还滑。
“你去把鱼看好了，别让人动。”苏晚晴对身后的助理吩咐了一句，然后重新看向李锋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李锋。那是我是我二哥，李铁。”
“李锋……”苏晚晴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，“你知道两百六意味着什么吗？在省城，冰鲜的大黄鱼也就这个价。”
她在试探。
“苏经理，账不是这么算的。”
李锋笑了，那种自信的笑容让他在这一刻仿佛发着光，“省城的是冰鲜，那是死物。我这可是刚出水的活物。对于即将到来的那位港商来说，吃进嘴里的口感只是一方面，更重要的是‘活鱼上桌’的那种尊贵感和彩头。”
“在粤菜里，‘无鸡不成宴，无鱼不成席’。一条金色的大黄鱼摆在正中间，寓意‘金玉满堂’。这种排面和讲究，别说两百六，就是三百六，对于想谈成生意的人来说，也是值的。您说呢？”
静。
走廊里一片安静。
刘大厨张大了嘴巴，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李锋。这小子，居然懂粤菜？还懂什么……情绪价值？这是啥词儿？
苏晚晴心里的震惊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。
这番话，如果是一个穿着西装革履的经理说出来，她不奇怪。但从一个满身鱼腥味的渔民嘴里说出来，简直就是天方夜谭！
尤其是“情绪价值”这四个字，精准地戳中了高端餐饮的核心痛点。
这个男人，不简单。
苏晚晴收起了眼中的审视，第一次露出了平视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目光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苏晚晴点点头，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，“这批鱼，酒店收得很值。不过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，“像这样的货，你还能弄到吗？”
这才是她最关心的。一次运气好不算什么，稳定的高端货源才是酒店的命脉。
李锋沉默了一秒。
他知道，这是一个机会。搭上苏晚晴这条线，以后就不用愁销路，更不用怕被那些二道贩子压价。
“能。”
李锋迎着苏晚晴的目光，没有丝毫闪躲，“只要海里有，我就能弄上来。不仅是大黄鱼，以后红斑、龙虾、鲍鱼，只要苏经理出得起价，我李锋就能给你送来。”
“口气不小。”苏晚晴笑了，那是发自内心的笑，“行，我记住你了。如果你真有本事，东海大酒店的后门，随时为你开着。”
她从精致的手包里掏出一张名片，那是烫金的，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。
“这是我的名片，有货直接打上面电话，不用经过采购部，找我。”
这不仅是给名片，更是给特权。
旁边的刘大厨看得眼热，却也不敢多嘴。
李锋双手接过名片，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但他有些尴尬，因为他没名片，甚至连个BP机都没有。
“我还没装电话。”李锋坦诚道。
“没事，有货你就来。”苏晚晴并不介意。
“等等。”李锋想了想，不能单向联系，万一有急事呢？
“我虽然没电话，但我发小有个传呼号，我会让他经常留意。”
李锋从刘大厨手里的点菜单上撕下一角，借了支笔，刷刷写下一串数字。
那其实是村口小卖部老王头的公用电话号码。泥鳅常在那蹭电视看，找他准没错。
“要是急需什么货，可以打这个电话，留言找下沙村的泥鳅，我就能知道。”
苏晚晴接过那张沾着鱼腥味的纸条，并没有嫌弃，郑重地放进了包里。
“好，一言为定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看着李锋和李铁离去的背影，苏晚晴站在原地，久久没有挪步。
“大小姐……”刘大厨凑上来，“这小子满嘴跑火车，您真信他？”
“刘叔。”苏晚晴转过头，眼神恢复了清冷，“以后他来送货，不许刁难。这个人，身上有股劲儿，将来……恐怕这小小的滨海县，困不住他。”
……
出了酒店，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李铁像是做梦一样，摸了摸口的钱，又回头看了看那金碧辉煌的大酒店。
“老三，那个女经理……刚才是在跟你谈生意？”李铁还是觉得不可思议，“俺咋觉得，她看你的眼神，跟看咱不一样呢？”
“有啥不一样？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。”李锋笑了笑，把手搭在二哥肩膀上，“哥，别想那些了。现在最重要的是啥？”
“啥？”
“吃饭啊！”
李锋揉了揉早就饿扁的肚子，“走！前面路口有家包子铺，这回咱们不吃馒头了，吃肉包子！要大肉馅的！”
两人来到一家挂着“正宗天津狗不理”招牌的小店，其实就是本地人开的。
蒸笼一揭开，那股子面香混合着肉香，直接把两人的魂都勾走了。
“老板！来十个肉包子！两碗豆腐脑！多放辣油！”
李锋豪气地拍出一张两块钱的纸币。
不一会儿，热气腾腾的包子端上来了。白胖胖的包子，皮薄馅大，一口咬下去，流油！
“吃！哥，快吃！”李锋抓起一个塞给二哥。
李铁拿着包子，手却在抖。
他张大嘴，狠狠地咬了一口。
真香啊。
香得让人想哭。
“唔……唔……”
李铁嚼着嚼着，眼泪突然就下来了。他一边拼命往嘴里塞包子，一边含糊不清地哭着。
“老三……这肉真香……咱爹……咱爹还没吃上呢……”
眼泪顺着他那张满是皱纹和风霜的脸流进嘴里，混合着肉汁，那是苦尽甘来的味道。
李锋看着狼吞虎咽又泪流满面的二哥，鼻子也是一酸。
他怀里揣着巨款，却在这小小的包子铺里，看着五毛钱一个的包子，红了眼眶。
前世的山珍海味，都比不上这一刻的肉包子。
“哥，别哭。”
李锋伸手替二哥擦去眼泪，声音坚定，“吃饱了，咱就去医院。咱爹能吃上，以后天天都能吃上！咱家的好子，还在后头呢！”
“嗯！嗯！”李铁重重地点头，把那半个包子连同眼泪一起咽进了肚子里。
吃完早饭，李锋去旁边的供销社买了两条“中华”烟，又买了一网兜苹果和两罐麦精。
“走，去医院！今天，咱们要把头抬起来做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