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次。
苏清鸢是被冻醒的。
她睁开眼,手不受控制的伸向心口。
平坦一片。
昨夜那把冰冷的刀,不见了。
是梦吗?
不。
不是梦。
苏清鸢猛的坐起。
锦被滑落。
身上还是那件大红嫁衣,绣着诡异的符文。
新房里,红烛燃尽,只剩下一滩滩凝固的蜡泪。
那个疯子,昨晚没有动手。
他挑开盖头,看够了她的恐惧,竟然就那么拿着刀,在床边坐了一整夜。
被毒蛇盯住的寒意,此刻还在骨子里钻。
“夫人醒了?”
一道苍老死板的声音响起。
四个嬷嬷推门进来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她们手里捧着洗漱用具和新衣。
“大人已经在正厅候着了,请夫人梳洗,去敬茶。”
敬茶。
苏清鸢压下心里的翻腾。
大雍的规矩,新妇要给公婆敬茶。
谢临渊父母双亡。
这杯茶,只能敬给他这个一家之主。
“夫人,请。”
嬷嬷引着她穿过长廊。
偌大的谢府,死寂一片。
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扫地的仆役都低着头,动作轻飘飘的。
走到正厅门口,那股压抑感更重了。
吱呀。
厚重的楠木门被推开。
苏清鸢迈过门槛,抬眼的瞬间,整个人都定住了。
正厅里,没有一点喜庆的红色。
两排黑衣护院,整齐的跪在地上。
足有三四十人。
个个身形魁梧,腰间挎着出鞘的长刀。
听到动静,他们齐刷刷的抬头。
苏清鸢脚步一顿。
这几十个人,全都少了一只右眼。
那空洞的眼眶,有的塞着黑布,有的就是狰狞的伤疤。
被人整齐划一的挖掉了。
他们身后,几个端着茶盘的侍女,个个脸色惨白。
看见苏清鸢,她们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只能发出“阿巴阿巴”的怪声。
全是哑巴。
哪是什么家宅。
这是阴曹地府。
“清鸢,来了?”
主位上,谢临渊坐在太师椅里,捧着热茶,正低头吹着。
他今天换了身常服。
依旧是一身雪白。
眉心的朱砂痣在晨光里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悯。
他放下茶盏,对着那群残缺的下人温和的笑。
“莫怕。” “这些都是战场上下来的伤残老兵,还有些无家可归的孤女。”
谢临渊起身,走到苏清鸢身边。
他自然的牵起她冰冷的手,语气充满了怜悯。
“我心善,见不得人间疾苦。” “他们身有残缺,在外面活不下去,我便收留了他们,在府里做些杂活,也算有个去处。”
苏清鸢任由他牵着。
她的目光却冷的像冰,扫过地上那些所谓的“伤残老兵”。
老兵?
跪在最前面的那个独眼汉子,太阳高高鼓起,手掌宽大,布满硬茧。
那是练家子才有的痕迹。
还有那几个“孤女”,端茶的手稳的不像话。
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青黑色。
那是常年碰毒药留下的。
苏清鸢的唇角勾起一个无声的弧度。
收留?
这分明是养了一窝训练有素的死士。
这满府的“残缺”,恐怕也不是意外。
而是为了让他们闭嘴,人为制造的“忠诚”。
“行礼。”
谢临渊淡淡的吩咐。
“见过夫人!”
几十个独眼汉子齐声大喝,声音几乎掀翻屋顶。
苏清鸢身体一缩。
跪在第二排的一个独眼侍卫,在抬头时,仅剩的左眼眯了一下。
那只眼睛在她身上刮了一圈。
眼神里不是色欲,是评估猎物的审视,还带着一丝轻慢。
苏清鸢还没来得及有反应。
身边的谢临渊动了。
他甚至没回头,只是端起茶盏,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。
“老三。”
他语气还是那么温柔,听不出火气。
“你这只招子既然管不住,便别要了。”
话音落下。
那个叫老三的侍卫身体剧烈一颤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但他没求饶。
甚至没有半点犹豫。
“属下该死!”
一声暴喝。
老三猛的抽出腰间匕首,反手一握,对着自己仅剩的左眼,狠狠的捅了进去。
噗嗤。
利刃入肉。
血柱喷了出来,溅湿了前面同伴的后背。
老三一声没吭,身子晃了晃,扑通栽倒在地。
他疼的浑身抽搐,却死死咬着牙,没有发出一声惨叫。
“啊!”
苏清鸢吓的尖叫,闭上了眼。
一双温热的大手,盖住了她的眼睛。
那手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,也盖住了眼前的血腥。
“别看。”
谢临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。
沉稳,又冷酷。
“脏了夫人的眼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立刻有几个哑巴仆役上前,手脚麻利的拖走了瞎了双眼的老三。
地上的血迹也被迅速擦。
一切恢复原样。
处理完这些,谢临渊像是没事人。
他牵着苏清鸢的手走出正厅。
“今天气不错,带你在园子里走走。”
他心情好像很好。
一边走,一边给她介绍园子里的景致。
“那边是听雨轩,夏天最凉快。” “这边是藏书阁,里面有不少孤本。”
苏清鸢心不在焉的听着。
她的视线,却总往远处的大门飘。
那是通往外面的唯一出口。
不知不觉,两人走到了大门口。
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,能看到外面热闹的街道和走动的人群。
苏清鸢的脚步停住了。
她向前迈了一步,想把外面的世界看的更清楚些。
哐当。
一声巨响。
两扇沉重的大门在她面前轰然合拢。
外面的光亮被切断,只留下一条缝隙,然后彻底黑暗。
咔嚓。
是落锁的声音。
沉重,绝望。
苏清鸢猛的回头。
谢临渊就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一把金色的钥匙。
他当着她的面,把那把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,塞进衣领里,贴着膛。
“清鸢,看什么呢?”
谢临渊走上前,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。
他贴着她的耳廓,声音低沉。
“外面的世界太乱了,人心险恶,只有这谢府,才是最安全的。”
他抬起手,抚摸着苏清鸢冰凉的脸颊,眼底是疯狂的占有。
“从今往后,这把钥匙只有我能开。”
“你也只能…求我开。”
苏清鸢被带回了主院。
这次,她看清了这座院子的全貌。
四周的围墙比别的府邸高出三尺。
墙头密密麻麻的满了带倒刺的铁荆棘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这是家吗?
这是一座牢笼。
苏清鸢站在院中,抬头看向那片四方的天空。
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,想落在墙头歇脚。
咻。
破空声响起。
一支弩箭不知从何处射来,精准的穿透了麻雀的身体。
那只鸟连叫都没叫出来,就直挺挺的掉了下来。
啪嗒。
尸体正好掉在苏清鸢的脚边。
温热的血溅在她的绣花鞋上,染红了一朵白兰。
苏清鸢全身僵硬,死死盯着那只死鸟。
身后,谢临渊的声音传来,带着笑。
“看来这府里的弓箭手,箭法又有精进了。”
“夫人,你说呢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