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狐冲的心沉了下去。
这个问题,比刚才那场大战还让他紧张。
他看着宁中则那双眼睛,知道自己不能撒谎。
任何一句谎话,都会毁了两人之间刚建立起来的信任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清晰的说道:
“在你和师父从外面回来,他第一次闭关的时候。”
这个时间点,正是岳不群自宫练剑的开始。
也是宁中则开始守活寡的时候。
更是她所有痛苦的源。
令狐冲的回答,像刀子一样扎进了宁中则的心里。
没给她留一点幻想。
宁中则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。
她看着令狐冲,眼神里的沉寂,渐渐被疯狂所代替。
她没哭。
也没骂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
笑声很轻,很低,听着比任何哭声都难受。
“好……真好……”
她笑着,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。
“我宁中则,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!”
“我为他生儿育女,为他持门派,为他镇守华山!”
“可他呢?他把我当什么了?”
“一个可以随便骗的蠢货!一个让他用来掩盖秘密的工具!”
她猛的坐起身,不顾身上的衣衫不整,也不顾那些显眼的痕迹。
她紧紧抓住令狐冲的胳膊,指甲陷进了他的肉里。
“冲儿,你告诉我,我是不是很可笑?”
令狐冲没说话,只是任由她抓着。
他能通过《燃情渡厄经》,感受到她心里的恨意。
那股恨意,不是对他的。
而是对岳不群,对她自己。
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就为了那本剑谱?就为了那个五岳盟主的位置?”
宁中则像是疯了一样,不停的追问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令狐冲看着她崩溃的样子,很是心疼。
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,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开。
然后,他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说道:
“师娘,现在说这些,已经没意义了。”
“岳不群是伪君子,这个事实,你我知道就够了。”
“现在,你要想的不是过去,而是未来。”
“未来?”
宁中则惨笑一声,“我还有什么未来?”
名节毁了,清白没了,丈夫是个骗了自己一辈子的阉人。
人生,已经成了个笑话。
“当然有。”
令狐冲的眼睛里充满了野心。
他盯着宁中则的眼睛:
“师娘,你想要什么?”
宁中则愣住了。
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她这辈子,都是为别人活。
为父亲,为师兄,为女儿,为华山派。
她自己想要什么?
她不知道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她茫然的摇头。
“那我来告诉你。”
令狐冲凑近她,两人的脸离得不到一寸。
他能闻到她身上那混着汗水和情欲的味道。
“你要报复。”
他说。
“报复那个骗了你半生的男人。”
“你要拿回属于你的一切。”
“你要让整个华山,乃至整个江湖都知道,谁才是真正的主人!”
宁中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报复?
是啊,她恨。
她恨岳不群的虚伪和自私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灼热的年轻人,这个夺走了她清白,却又好像给了她新生的徒弟。
她的心乱了。
“我……我该怎么做?”她颤声问道。
令狐冲笑了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宁中则才算真正完全属于他。
不只是身体,还有心。
“很简单。”
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的看着她。
“从今天起,华山派,你说了算。”
“而我,会站在你的身后,为你扫平一切。”
“岳不群想当五岳盟主,我们就让他当。”
“等他站到最高的时候,我们再亲手把他拉下来,让他摔个粉身碎骨!”
宁中则看着他,眼神从茫然,渐渐变得坚定,最后化作一片冰冷。
她缓缓的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却代表了一个新的开始。
也就在这时。
“咚!咚!咚!”
一阵急促的敲门声,打破了房间里奇怪的气氛。
“宁女侠!令狐公子!出事了!”
是王捕头焦急的声音。
令狐冲和宁中则对视一眼。
令狐冲迅速穿好衣服,又拿起一件外袍,披在宁中则身上,把她的身体完全遮住,方才开门。
王捕头一脸慌张的冲了进来。
在他身后,还跟着一个人。
是一个穿着六扇门制式飞鱼服的女人。
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,长相冷艳,身材高挑,腰间挎着一柄狭长的绣春刀。
她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,一进门,就飞快扫视了整个房间,最后落在令狐冲和宁中则的身上。
目光在宁中则微乱的发鬓和发红的脸颊上停顿了一下。
“王捕头,这就是你说的,当事人?”
女人的声音和她的长相一样,又冷又硬。
“是……是的,冷捕快。”
王捕头在她面前,显得有些紧张。
“这位是六扇门派来接手案子的总捕,冷霜,冷大人,恰好在附近巡查”
令狐冲心里一凛。
六扇门的人?
还来得这么快?
事情变得棘手了。
冷霜没理王捕头,直接走到令狐冲面前。
她的个子很高,几乎和令狐冲平齐。
“令狐冲?”她开口问道。
“是。”
“劳德诺的案子,是你报的官?”
“是。”
“他自尽,也是你最先提出疑点,怀疑是人灭口?”
“是。”
冷霜点了点头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她绕着令狐冲走了一圈,像在打量一件货物。
“一个华山派的普通弟子,重伤在身,却能识破魔教奸细,的他自己乱了阵脚。”
“还能在官府之前,就推断出人灭口的可能。”
“令狐公子,你不觉得自己太聪明了吗?”
她的每句话,都针一样扎向令狐冲编的谎话。
令狐冲面色不变。
“冷捕快过奖了,江湖险恶,多想一点,总能活的久一些。”
“此外,我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们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令狐冲指着床底下藏匿过手的地方。
“昨夜,有魔教派来的手假扮成医生,意图对我们下手。”
“所幸被我识破,当场击毙了。”
冷霜、王捕头听了令狐冲这番话大惊失色。
令狐冲再次掏出从手身上收到的黑木令给王捕头查看。
宁中则和岳灵珊见到令狐冲竟然主动暴露尸体也是惊恐万分。
令狐冲用灵犀篇向宁中则渡过去几句话:“师娘,莫要担心,那大夫来此处给我看病,客栈进进出出那么多人都看见了,瞒是瞒不住的。”
“何况这冷霜是个厉害角色,不可能察觉不出蛛丝马迹,与其让她发现,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。”
“再者,魔教众人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,官府也从未过问,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实。”
宁中则听到了令狐冲的心音这才放下心来。
此时,冷霜拍了拍手:“好一个当场击毙,令狐公子回的好”,她将目光转向宁中则。
“宁女侠,昨夜你和令狐公子,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,处理那位月神教手的尸体?”
宁中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哦?”冷霜的眉毛挑了一下,“不知二位,是如何处理尸体的?可否让本官开开眼界?”
来了。
最关键的问题。
令狐冲上前一步,挡在宁中则身前。
“冷捕快,此事关乎我派独门秘法,恕难奉告。”
“秘法?”
冷霜冷笑一声,“是能让人凭空消失的秘法吗?”
她忽然蹲下身,伸出戴着丝质手套的手指,在床下的一处地板上,轻轻拂过。
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那里,正是令狐冲用吸星大法毁尸灭迹的地方。
虽然他处理得很净,但那么短的时间内,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。
冷霜站起身,将手指放到鼻尖轻轻一嗅。
“有一点很淡的焦味。”
“令狐公子,你们华山派的秘法,还带用火烧的?”
令狐冲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这个女人,太敏锐了。
“冷捕快,你想说什么?”令狐冲的声音也冷了下来。
“不想说什么。”
冷霜摊了摊手,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表情。
“只是觉得,这个案子疑点太多。”
“一个采花贼,一个魔教奸细,一个魔教手,全都恰好死在了你们身边。”
“而你们,一个重伤,一个中毒,却都安然无恙。”
她踱步到门口,转过身,看着房间里的两人。
“令狐公子,宁女侠。”
“为了洗清二位的嫌疑,也为了查明真相。”
“恐怕,要请二位跟我回一趟六扇门在青石镇的分舵了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
“放心,我们不会用刑。”
“只是想请二位分开,换个地方,把昨天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,一字不漏地,再仔仔细细地,跟我们聊一遍。”
“我想,同一个故事,从两个人的嘴里说出来,应该不会有太大差别吧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