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。
家属院里的公鸡还没叫几嗓子,沈夏就醒了。
这一觉睡得特别安稳,心里那口恶气出了大半,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。
她侧过头,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像块豆腐块。
桌上扣着个大海碗,底下压着张纸条,字迹刚劲有力:“早饭在锅里,我去厂里请假,等我回来办手续。”
沈夏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。
谢长洲这人,话不多,事儿办得倒是利索。
她起床洗漱完,揭开锅盖。
一股浓郁的小米粥香气扑面而来,粥熬出了米油,旁边还卧着两个剥了壳的水煮蛋,白嫩的。
沈夏也不客气,坐下来就吃。
吃饱喝足,她换了身净衣裳,对着镜子照了照。
镜子里的人儿怀着孕,眉眼间却有种说不出的风情,尤其是那双桃花眼,眼波一转,就透着一股劲儿。
“宝宝们,咱们今天去件大事。”
沈夏摸了摸肚子,拎起昨晚准备好的那个旧挎包,推门走了出去。
她没往厂里走,而是拐了个弯,径直去了后院。
后院住着的都是些老职工家属,环境比前院乱得多,到处堆着煤球和杂物。
沈夏在一扇漆着绿漆、却斑驳得不成样子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。
院里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叫嚷。
“哪个千刀的偷了老娘的葱!吃吃吃,也不怕烂了肠子!”
这声音尖利、泼辣,穿透力极强。
正是这一片有名的“铁嘴”——刘翠,刘寡妇。
沈夏扬了扬眉梢,抬手敲门。
“叩叩叩。”
“谁啊!大清早的叫魂呢?”
刘翠手里拎着个煤球钳子,怒气冲冲地拉开门。
一看来人是沈夏,她先是一怔,随即那双三角眼眯了起来,上上下下地打量沈夏,说话的调子阴阳怪气。
“哟,这不是谢工家的小娇妻吗?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怎么着,不在家当你那金丝雀,跑到我这破院子来啥?”
刘翠跟沈家不对付,连带着看沈夏也不顺眼。
尤其是那个宋青青,成天一副柔弱的样子,把院里的男人哄得团团转,刘翠最瞧不上那种人,私底下没少骂她是“狐狸精”。
沈夏没有生气,只是面带笑意地站在门口。
“刘婶子,火气别这么大嘛。我今儿来,可是给您送好事的。”
“好事?”刘翠嗤笑一声,把煤球钳子往地上一杵,“你能有什么好事想着我?别是想来借盐借醋的吧?我可告诉你,我家也没有!”
“借东西那都是小家子气的事。”
沈夏往前走了一步,放低了音量,故作神秘地说,“我是来给您送个铁饭碗的。”
刘翠的眼神动了一下,脸上的嘲讽收敛了些,狐疑地盯着沈夏:“啥意思?”
沈夏左右看了看,见四下无人,才慢条斯理地开口。
“我妈留下的那个机械厂正式工名额,您知道吧?”
刘翠当然知道。
那可是个香饽饽!
机械厂的正式工,一个月三十多块钱,旱涝保收,还有劳保用品发,谁不眼馋?
听说沈建国那个老东西一直想把这名额给宋青青,为了这事儿,刘翠私底下没少跟人吐槽沈家做事不地道。
“咋了?那不是你那个好妹妹宋青青盯着的肉吗?”刘翠故意刺了一句。
“她盯着有什么用?肉在谁手里,谁说了算。”
沈夏的笑容冷了下来,眼底一片寒意,“我不怕跟您说实话,我跟沈家闹翻了。那工作名额,我就是扔了、喂狗了,也不会给宋青青!”
这一句话,让刘翠对她的态度有了变化。
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
刘翠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刘翠把门拉开得大了些,“进来说。”
沈夏跟着刘翠进了院子。
院子不大,收拾得倒还算利索。
刘翠搬了个小马扎给沈夏,自己坐在对面的石墩子上,直接问:“你要卖那个名额?”
“对。”沈夏点头,“我要随军去海岛,这名额留着也没用。听说您娘家侄女高中毕业还没分配工作?这名额给她,正合适。”
刘翠的心跳快了两拍。
她那个侄女确实在家待业一年多了,愁得她头发都白了几。
要是能进机械厂,那以后找婆家都能高看一眼!
“你打算卖多少钱?”刘翠是个精明人,盘算起来,“黑市上我也打听过,顶天了也就六七百。”
“刘婶子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”
沈夏伸出八手指头,“八百。少一分都不行。”
“八百?!”
刘翠从石墩子上跳了起来,“你抢钱呢!你怎么不去抢银行!”
“您先别急着喊贵。”
沈夏不慌不忙地给她分析,“黑市上的名额,那都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买的,万一被人举报了,钱打了水漂不说,人还得进去。我这个名额,手续齐全,来源清白,还是顶职,进去就是正式工,不用当学徒。这其中的好处,您比我清楚。”
刘翠不说话了。
沈夏说得没错。
顶职进去的,工龄都能接续一部分,待遇比新招的工人好太多了。
“再说了,”沈夏身子前倾,抛出了最大的诱饵,“您想想,要是您侄女进了厂,顶了原本属于宋青青的位置。以后宋青青要是想进厂,那就只能去临时工,或者去扫厕所。到时候,您侄女穿着工装,端着茶缸子,看着宋青青在那扫大街……这口气,您不想出?”
这话正好说到了刘翠的心坎里!
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宋青青那个装模作样的妈,连带着恨宋青青。
只要能让宋家不痛快,她心里就痛快!
刘翠咬了咬牙,脸上肉疼的表情不见了,换上了一副报复的快意神色。
“行!八百就八百!”
刘翠一拍大腿,“但这钱太多,我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,得去凑凑。”
“不急。”沈夏笑了,像只得逞的小狐狸,“您先给我两百定金,咱们立个字据。剩下的六百,等办完手续,您再一次性给我。不过得快,最好今天上午就办,免得夜长梦多。”
“成!你等着,我这就去拿钱!”
刘翠风风火火地冲进屋里,不一会儿,手里攥着一沓大团结出来了。
那钱还带着体温,是压箱底的宝贝。
沈夏接过钱,数了数,正好两百。
她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,刷刷写了两份协议,两人按了手印。
“刘婶子,愉快。”沈夏收好协议和钱,站起身。
“以后就是一家人了,客气啥。”
刘翠看着沈夏,越看越顺眼。
这丫头,以前看着唯唯诺诺的,没想到狠起来比谁都带劲。
是个大事的料!
“对了,婶子。”
临走前,沈夏又回过头,眨了眨眼,“待会儿去厂里办手续的时候,您记得把声势造大点。最好让全厂都知道,这工作名额,是您光明正大买下来的。”
刘翠领会了她的意思,露出一口大黄牙,笑得格外灿烂。
“放心吧,婶子办事,你还不放心?我保管让那个宋青青,气得连早饭都吐出来!”
走出刘家大门,沈夏摸了摸兜里鼓鼓囊囊的钱,心情很好。
第一步,搞定。
该去会会那个“好妹妹”了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今天,注定是个好子。
……
半小时后,红星机械厂大门口。
正是上班的高峰期,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,或是步行,浩浩荡荡地涌入厂区。
自行车的铃声、人们的交谈声,汇成了一首独特的时代交响曲。
谢长洲站在大门口的传达室旁边,身形挺拔。
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,却依旧掩盖不住那股冷峻的气质,让路过的女工频频回头。
“长洲!”
沈夏远远地看见他,挥了挥手,加快了脚步。
谢长洲看见她,冷硬的面部线条就柔和下来。
他大步迎上去,扶住她的胳膊,皱起眉头:“慢点,别跑。”
“没事,我身子好着呢。”
沈夏顺势挽住他的胳膊,凑到他耳边小声说,“搞定了。八百,刘婶子回家取钱去了,马上就来。”
谢长洲听完,很是意外,跟着就露出了赞赏的神色。
“厉害。”
他媳妇,果然不一般。
“那当然,也不看看是谁媳妇。”沈夏得意地扬起下巴。
两人正说着话,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了进来。
“长洲哥!夏夏姐!”
这声音娇滴滴的,透着刻意的委屈和焦急。
沈夏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没了,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。
真是阴魂不散。
只见宋青青穿着那件碎花裙子,手里提着个保温桶,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。
她跑到两人面前,先是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瞟了谢长洲一眼,然后才转向沈夏。
“夏夏姐,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?我听叔叔说,你们要卖工作名额?”
宋青青眼圈红红的,看样子是刚哭过,“叔叔昨晚回去就病倒了,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。他说那是阿姨留下的念想,怎么能卖给外人呢?夏夏姐,你别冲动,跟我回家看看叔叔吧。”
这是要在厂门口演一出“孝感动天”的大戏。
周围上班的工人听到动静,都停下脚步,围了过来。
“这不就是沈家那两姐妹吗?”
“听说沈夏要把亲妈的工作卖了,不给继妹?”
“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,毕竟是一家人。”
舆论的风向,开始偏向宋青青。
宋青青听着周围的议论声,心里得意。
她就是要利用舆论压力,沈夏就范。
只要沈夏还要脸,这工作名额就飞不出她的手掌心!
但她低估了现在的沈夏,更低估了谢长洲。
谢长洲看着宋青青那副做作的样子,眼里的厌恶藏都藏不住。
他松开扶着沈夏的手,往前跨了一步,高大的身影直接挡住了宋青青看向沈夏的视线。
“宋青青。”
谢长洲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你说沈叔病了?”
“是……是啊。”宋青青被他的气势吓到,结结巴巴地说,“都……都起不来床了。”
“既然病得起不来床,你不去医院伺候,跑到这儿来堵我们什么?”
谢长洲的目光笔直地盯着她,好似能看穿人心,“还是说,他的病是装的,目的就是为了让你来这儿演戏,道德绑架我媳妇?”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宋青青慌了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想让夏夏姐尽尽孝心……”
“孝心?”
谢长洲冷笑一声,那是他极少在外人面前露出的嘲讽表情。
“沈夏怀着身孕,马上就要临盆。作为父亲,他不关心女儿的身体,反而为了一个工作名额,三番五次上门迫,甚至想动手。”
谢长洲环视了一圈围观的众人,声音字字清晰。
“这就是你所谓的父慈子孝?”
“她怀着我的孩子,是谢家的功臣。孝顺是相互的,父不慈,女何以孝?”
“今天这工作名额,我们卖定了。谁要是再敢多嘴,别怪我不客气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