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再看她,果断地转身,拉开监舍门大步走了出去,然后“哐当”一声,铁门被重重关上并落锁,脚步声迅速远去。
三零七监舍里,再次只剩下方语嫣一人。
她呆呆地站在原地,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已经不再滚烫、甚至有些温凉的毛巾。
脸颊依然肿痛,但此刻,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在她腔里翻滚。
陆渊那瞬间的动摇,那眼中一闪而逝的光芒,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的脑海里。
他没有立刻严词拒绝,他迟疑了!哪怕只有一瞬!
这个男人,这个掌控着这里的男人,他并不是无懈可击,他对权力,有着渴望!
绝望的冰冷中,一丝名为“希望”的毒药,开始悄然滋生。
方语嫣摸着红肿滚烫的脸颊,眼神从最初的崩溃和无助,渐渐沉淀下来。
她慢慢将那块毛巾敷在肿痛的脸颊上,感受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。
陆渊…她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。
现在,他是她唯一能抓住的,也是她必须抓住的救命稻草。
无论多难,无论多危险,这稻草,她绝不会放手…..
深夜,陆渊躺在职工宿舍的单人床上,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白色。
窗外是监狱高墙上探照灯划破夜空的光弧,规律性地扫过室内,映亮了他眼底深处的波澜。
方语嫣那张混杂着绝望与疯狂、却又抛出致命诱惑的脸,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。
“我没有贪污!我是被陷害的!”
“我能给你你想要的前途!”
这两句话,像两尖锐的探针,狠狠扎进了他尘封已久的心湖,搅起了沉积多年的淤泥。
他曾几何时,也不是现在这副冷硬如石的模样。
名校毕业,意气风发地踏入政法系统,也曾怀抱理想,想着匡扶正义。
可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。
因为不肯在某些灰色地带妥协,触怒了当时手握实权的直属领导,一纸调令,将他从人人艳羡的市局机关,直接发配到了这座位于城市边缘的女子监狱,美其名曰“基层锻炼”。
这一“锻炼”,就是四五年。
当初同期进来的,有的已是科室骨,有的外放镀金,唯有他,像是被遗忘在了这个充斥着女性哭泣、咒骂和消毒水味道的角落。
晋升通道几乎关闭,每面对的除了琐碎的监管事务,就是那些或因罪恶、或因不幸而被禁锢于此的灵魂。
曾经的棱角被磨平,热血冷却成冰,只剩下复一的习惯性冷漠。
要说内心没有怨气,那是假的。
那股不甘的火苗,始终在心底最深处阴燃,只是被他用理智和责任死死压制着。
方语嫣说她是被冤枉的…陆渊相信。
并非基于证据,而是基于他对这个体系运行规则的了解。
政治斗争中,给失败的对手阵营关键人物扣上经济问题的帽子,是最常见也最有效的手段之一。
扳倒了“政坛明星”方语嫣,无疑是对她背后势力的一次重创。
她成为弃卒,是再正常不过的命运。
而她抛出的饵——“调到市局,甚至市委”、“你想要的前途”——实在太精准,正好击中了他最隐秘、最不甘的痛点。
帮她?风险巨大。
私自手已定罪罪犯的案件,协助传递所谓“证据”,一旦事发,不仅仅是脱掉这身警服那么简单,很可能面临法律的严惩。
不帮?难道真的就这样在这个地方,耗费掉自己的一生?看着那些远不如自己的人步步高升?
内心的天平在剧烈摇摆,一头是安稳却无望的现实,一头是危险却充满诱惑的可能。
他一夜未眠。
第二天放风时间,阳光勉强驱散了些许监狱庭院的阴冷。
陆渊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身影——方语嫣独自靠在墙边,低垂着头,刻意用散落的头发遮挡着仍有些红肿的脸颊。
陆渊走近,用公事公办的语气,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她听清:
“编号3876,过来一下。”
方语嫣身体微微一震,抬起头,对上陆渊深不见底的目光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默默跟在他身后。
陆渊带着她,穿过活动区域,拐进了一条连接后勤通道的狭窄走廊尽头。
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清洁工具,光线昏暗,最重要的是,这是一个监控盲区。
站定,转身。陆渊审视着方语嫣,开门见山:
“你说你是冤枉的,具体怎么回事?”
方语嫣深吸一口气,知道这是关键时刻。
她压低声音,语速却很快:
“我有位靠山,是市里的某位副市长,现在市里常务副市长的位置空缺,她和另一位副市长萧文军,是最主要的竞争对手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恨意:
“萧文军为了打击她,把我当成了突破口,一个月前的那场招商晚宴,他们有意灌醉我,之后….等我醒来,一些我本不知情的银行流水和‘证人’就已经准备好了。
证据链做得天衣无缝,我百口莫辩,他们需要的,不就是我这个‘财政局长贪污’的丑闻来抹黑,说她用人不明,治下不严。”
“所以,你就这么认了?”
陆渊语气平淡。
“我不认又能怎样?当时的情况,铁证如山…至少表面上是。”
方语嫣咬牙,“但我手里有东西,关于市里另一位…真正能拍板的大人物的把柄。只要这些东西交到我的这位靠山手上,她就有足够的筹码让萧文军退出竞争,甚至反过来将他一军,只要能上位,她就能动用资源,重启调查,我的案子就有翻转的可能。”
“什么东西?在哪里?”
陆渊追问核心。
“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。”
方语嫣紧紧盯着陆渊的眼睛,“藏在我家书房,那幅《江临山水图》的背后,有一个暗格,东西就在里面。”
陆渊沉默了片刻,问道:
“你想让我帮你把这个U盘,交给你的那位靠山?”
“没错!”
方语嫣点头,“她现在不方便,也不能直接手我的事,避免授人以柄,但你不同,你身份相对单纯,不容易引起注意。”
“我能得到什么?”
…………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