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着的时候,他眉头舒展着,像个大孩子。
我看着看着,忽然伸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眉毛。
他动了动,没醒。
我凑过去,在他唇上亲了一下。
轻轻的,像蝴蝶落在花瓣上。
然后我躺回去,闭上眼睛。
我想,我长大了。
第二年春天,他带我去看桃花。
城外有座庄子,是他母亲留给他的。庄子里种满了桃树,一到春天,漫山遍野都是粉白的云。
我们骑马去,他骑一匹,我骑一匹。我不会骑马,是他手把手教的,教了三个月才敢让我单独骑。
桃林在庄子后头,沿着山坡一层一层铺开。风一吹,花瓣簌簌地落,像下了一场粉红色的雪。
他牵着马,我在马上,慢慢地走。
“阿善,”他说,“好看吗?”
我点头。
他抬头看我,目光比花瓣还软。
“你比桃花好看。”
我心里一热,脸红了。
他笑着伸出手:“来,下来走走。”
我下了马,他牵着我的手,往桃林深处走。
花瓣落在我们肩上,落在我们头发上。他停下来,替我拂去肩上的花瓣,又把我头发上的花瓣拈下来,放在手心里看。
“阿善,”他说,“我给你编个花环吧。”
我不知道什么叫花环,就看着他折下几桃枝,手指翻飞,不一会儿就编出一个圈来。
他又摘了些桃花,一朵一朵在枝子缝里。红的粉的白的,热热闹闹挤在一起。
编好了,他把花环戴在我头上。
“真好看。”他说,眼睛亮亮的。
我摸摸头上的花环,忽然想起他教我念过的诗。
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”我念道,“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。”
他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眼眶都红了。
“阿善,”他说,“你都会念诗了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问:“阿宁,你什么时候娶我?”
他愣住了。
风从桃林深处吹过来,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我们之间。
半晌,他说:“等你再大一点。”
“我十六了。”
他伸手,把我拉进怀里。
“阿善,”他说,“再等等。”
我不懂为什么要等。
可我知道,他不会骗我。
那天我们在桃林里坐了很久,他靠着一棵树,着他。
他给我讲他小时候的事,讲他母亲死得早,讲他父亲对他严厉,讲他一个人在这庄子里住过半年。
“那时候我天天一个人坐在桃林里,”他说,“看花开花落,看云卷云舒。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,一个人过下去。”
他低头看我。
“后来我遇见了你。”
在他口,听见他的心跳。
“阿善,”他说,“你是我这辈子,遇见的唯一一朵花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他低头,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很轻,很轻。
像桃花落在水面上。
四、十年
我二十岁那年,沈昭宁二十五岁。
整整十年。
十年里,发生了很多事。
沈阁老告老还乡了,沈昭宁接了父亲的班,成了朝中最年轻的阁臣。皇帝倚重他,朝中大事小事都要问他。他越来越忙,有时候几天都回不了停云馆。
可不管多忙,他都会给我写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