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的周建明,声音依旧爽朗,说出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,兜头浇在曹云泽身上。
“云泽,你爸都跟我说了,你的事我都知道了。”周建明的语气收了笑意,变得严肃起来,“我先跟你说句实话,别抱侥幸心理,意大利税务局的钱,一分都不能欠,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我在意大利待了二十多年,见过太多老板,就因为欠了几万欧元的税,最后公司破产,人被驱逐出境,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曹云泽靠在训练场边的铁丝网上,指尖攥得发白,听着周建明一句句往下说。
“你姥爷当年,就栽在这上面过。2018年球队从意乙降级,就是因为欠了税,被足协扣了6分,最后差2分没保住级。他当年找过罗马华人商会的人帮忙,钱是凑到了,但也欠了天大的人情,最后把市中心的两个商铺都抵出去了,才把窟窿填上。”
周建明顿了顿,语气软了一点:“我可以帮你牵线罗马华人商会的王会长,他是你姥爷当年的老朋友,在罗马华人圈说话算数。
但我丑话说在前面,别指望人家白给你掏钱,你姥爷当年的人情,这么多年也耗得差不多了。
人家愿意帮你,你就得拿出东西来换,要么抵押股权,要么付高息,没有免费的午餐。”
“还有,别碰意大利本地的,那些人都是和黑手党勾着的,一旦沾了,你和你那支球队,就彻底别想脱身了。”
挂了电话,曹云泽站在原地,盯着手里的催缴通知书,沉默了很久。
洛伦佐在旁边急得团团转:“曹先生,周先生怎么说?他愿意帮我们吗?”
“他帮我们牵线商会,钱的事,要我们自己谈。”曹云泽收起通知书,语气很平静,“先办正事,洛伦佐,你现在回律所,走信托的付款流程,今天下午六点之前,必须把所有人的欠薪,一分不少地打到他们的账户里。”
洛伦佐愣住了:“曹先生?信托里的钱付完欠薪,就只剩不到两万欧元了!税务的10万欧元还没着落,我们把钱都花了,后面怎么办?”
“先兑现承诺。”曹云泽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我跟球员说了今天结清欠薪,就必须做到。人都稳不住,就算凑到了钱,球队散了,有什么用?”
他太懂了,玩了十几年FM,见过无数次球队,源都是老板失信。
承诺的薪水不发,承诺的奖金不算,球员就算再有实力,也不会给你卖命。
现在他手里唯一的筹码,就是刚和球员、和科隆博建立起来的那一点信任,绝对不能丢。
洛伦佐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转身开车去了律所。
训练场边只剩下曹云泽和科隆博两个人。科隆博抱着胳膊,看着场上认真训练的球员,又看了看曹云泽,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嘲讽,多了几分复杂:“你真要把信托里的钱都用来付欠薪?税务那边的死线就在眼前,你手里一分钱都不留?”
“欠薪是我承诺的,必须兑现。”曹云泽拿起战术板,上面是他昨晚整理的球员特点分析,“税务的钱,我来想办法。你这边,给我一份应急门将的名单,要自由身的,没有转会费,能立刻签短期合同的,性价比高的。还有,剩下8轮联赛的详细战术方案,我们今晚碰一下。”
科隆博看着他手里写得密密麻麻的战术板,愣了几秒,最终点了点头,转身去了办公室。
不到半个小时,就拿了一份3页纸的名单过来,上面列了5个自由身门将,都是在意丙、意丁踢过多年的老将,经验丰富,没有重伤史,要价不高,最短可以签半年的短合同。
“最上面那个,保罗·曼奇尼,38岁,前佩斯卡拉的替补门将,意丙出场超过200场,去年合同到期没续约,现在在罗马的业余球队踢球,不要签字费,税后月薪只要3000欧元,就能签半年。”
科隆博指着名单最上面的名字,“他是我带过的球员,门线技术稳,经验足,能镇住后防线,就是体能只能撑全场,一周双赛有点吃力,但我们剩下的赛程,一周只有一场比赛,刚好够用。”
曹云泽扫了一眼名单,点了点头:“就他,你联系他,问他愿不愿意明天来试训,没问题的话,直接签合同。”
“签合同可以,但是薪水呢?”科隆博看着他,“信托里的钱都用来付欠薪了,他的月薪,还有训练器材、医疗包的钱,从哪来?”
“我来解决。”曹云泽只说了这五个字,没再多解释。
当天下午六点,球队所有球员、教练组的欠薪,全部准时到账。
更衣室里瞬间炸开了锅。球员们看着手机里的银行到账短信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他们闹了两个多月,换了三任管理层,承诺了无数次,从来没有兑现过,这个刚来罗马不到两天的22岁中国老板,真的说到做到,一分不少地把欠薪打给了他们。
晚上的训练,所有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。
之前一直消极怠工的安东内利,在训练赛里连着冲了十几个来回,甚至主动回撤参与防守。
队长里纳尔多不再是只站在后场喊,而是一次次补位、铲抢,指挥着整条防线。
最显眼的是罗西,这个20岁的年轻人,在左路一次次突破,内切射门、下底传中,每一脚都带着劲,训练赛里连进了两个球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科隆博站在场边,看着场上的球员,叼着烟,没说话,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光。
他在低级别联赛待了二十多年,太清楚了,这些球员不是没能力,只是欠薪拖得太久,没了心气,没了盼头。
现在有人兑现了承诺,给了他们尊重,他们骨子里的那股劲,自然就回来了。
训练结束后,里纳尔多主动走到了曹云泽面前。
这个36岁的老后卫,脸上没了之前的敌意和嘲讽,只是伸出手,声音沙哑:“老板,谢谢你兑现了承诺。剩下的8轮比赛,我们会拼到最后一分钟。”
曹云泽和他握了握手,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漂亮话,只说了一句:“好好踢,赢球奖,赛后第二天就到账。”
等所有球员都走了,曹云泽和科隆博在办公室里碰了两个小时,把剩下8轮联赛的战术、首发阵容、轮换方案,全部定了下来。
等他开车回弗拉斯卡蒂的别墅时,已经是凌晨一点了。
罗马的深夜很安静,别墅里只有书房的灯亮着。
曹云泽坐在姥爷的办公椅上,没有开灯,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
他算了一晚上的账,手里能动的钱,满打满算,只有父母给的15万人民币,换算成欧元不到2万,加上信托里剩下的1.8万欧元,总共不到4万欧元,离10万欧元的首期欠款,还差整整6万。
离周五下午五点的死线,只剩不到4天了。
第二天一早,曹云泽开着那辆菲亚特商务车,去了罗马市中心的华人街。
这条位于埃斯奎利诺区的街道,是罗马最大的华人聚居地,沿街全是中餐馆、商贸公司、旅行社、超市,到处都是中文招牌,耳边全是熟悉的温州话、闽南话,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国内。
他带着洛伦佐,一家一家地谈。
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,他跑了整整27家商户,中餐馆、商贸公司、旅行社、华人超市,一家都没落下。
他给每一个老板都递了方案,不是空口白牙要赞助,而是实打实的:球衣广告、球场边的广告牌、球队官方社媒的推广,还有和郇宇商旅绑定的观赛团——国内来的意甲观赛团,优先去赞助的中餐馆吃饭,住的酒店,在的超市采购。
可结果,和他预想的一样,处处碰壁。
大部分老板一听是君士坦丁堡的,直接就摆手拒绝。
有人冷笑着说,当年傅名郇就找他们拉过赞助,钱给了,广告打了,球队降级了,一点收益都没看到。
有人直接翻了脸,说姥爷当年还欠着他们几万欧元的货款没还,没找他这个外孙要债就不错了,还想拉赞助?
还有人上下打量着他,语气里满是轻视,说一个22岁的毛头小子,来罗马玩票的,过不了两个月就得跑,谁给钱谁傻子。
整整一天,他磨破了嘴皮,只拿到了两个小超市的广告牌,加起来只有2000欧元,连零头都不够。
傍晚的时候,他坐在一家温州中餐馆的角落里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一口没动面前的炒粉。
洛伦佐坐在他对面,满脸疲惫,语气里满是沮丧:“曹先生,要不我们还是把郇宇商旅的股权抵押出去吧?找周先生帮忙,找银行贷款,先把税务的钱填上,不然球队就没了。”
曹云泽摇了摇头。
郇宇商旅是姥爷留下的唯一能稳定盈利的资产,是这支球队的。
一旦抵押出去,后面还不上贷款,公司就没了,球队就彻底没了造血能力,只能等着破产。
他不能动。
就在这时,餐馆的老板走了过来。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看着七十多岁,穿着中式的对襟褂子,手里端着一壶茶,放在了曹云泽的桌子上。
“你是傅名郇的外孙?”老人开口,是温州话,和曹云泽外婆的口音一模一样。
曹云泽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,用不太熟练的温州话回应:“是我,我叫曹云泽。”
“我叫陈阿公,和你姥爷是同乡,1987年一起来的罗马。”老人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复杂,“你姥爷当年开第一家中餐馆,就在我隔壁。他创办君士坦丁堡的时候,我还是球队的第一批球迷,跟着去客场看球,坐十几个小时的大巴,嗓子都喊哑了。”
曹云泽心里一动,刚想开口,老人就摆了摆手,继续说:“我知道你今天跑了一天,到处拉赞助。我也不跟你绕弯子,我在罗马有4家中餐馆,我给你拿2万欧元,换你球队球衣前广告一个赛季,还有你那个商旅公司的观赛团,来罗马,都来我的餐馆吃饭。”
曹云泽猛地抬起头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阿公,您……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陈阿公看着他,语气很严肃,“这2万欧元,不是白给你的,是看在你姥爷的面子上,也是看在你今天跑了一天,没有空口说白话,给了实打实的方案。我当年看着你姥爷把球队建起来,不想看着它就这么没了。但是曹小子,我只帮你这一次,后面的路,要你自己走。要是你把球队搞散了,我第一个找你算账。”
那天晚上,曹云泽和陈阿公签了赞助合同,2万欧元,第二天一早就打到了俱乐部的账户上。
开车回别墅的路上,曹云泽看着窗外罗马的夜景,紧绷了三天的神经,终于松了一点。加上手里的4万欧元,现在他有6万了,还差4万。
可他没想到,新的麻烦,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。
第二天一早,他刚到训练场,科隆博就黑着脸找到了他,身后跟着一脸为难的洛伦佐。
“安东内利要走。”科隆博的语气很沉,“意丙的维泰博体育队,给他开了一份两年的合同,税后年薪比我们这里高20%,还愿意给俱乐部5000欧元的补偿金,让他现在就转会。他已经提交了转会申请,今天就要走。”
洛伦佐在旁边补充:“曹先生,5000欧元虽然不多,但现在正是我们缺钱的时候。而且安东内利的合同还有一年到期,他心思已经不在球队了,就算强留,他也不会好好踢,不如放他走,还能拿到一笔补偿金。”
曹云泽皱起了眉。
他太清楚安东内利的作用了。球队里能打前锋的,除了他,只剩一个19岁的青训小孩,意丙出场次数不超过5次。
放他走,球队的锋线直接就空了,剩下的8轮保级战,谁来进球?
可不放他走,5000欧元的补偿金没了,球员心思不在场上,消极怠工,反而会影响整个更衣室的氛围。
更别说,他现在还差4万欧元,离周五的死线,只剩最后24小时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,刚想开口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米兰的周建明打来的。
曹云泽接起电话,周建明的声音很急:“云泽,我帮你问了王会长,他说他手里有个朋友,愿意帮你凑齐剩下的钱,10万欧元一次性给你付清,但是他有条件。王会长把他的电话给我了,你赶紧给他打过去,时间不多了。”
挂了电话,曹云泽看着手里的号码,又看了看面前的科隆博和洛伦佐,深吸了一口气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转眼就到了周四的深夜。
离周五下午五点的死线,只剩不到12个小时。
曹云泽坐在别墅的书房里,面前的桌子上,摆着两份文件:一份是安东内利的转会合同,签了字,就能拿到5000欧元的补偿金;另一份,是罗马华人商会发来的借款合同,有人愿意借给他10万欧元,年息15%,期限一年,抵押郇宇商旅49%的股权,附加条件是,对方有权派一名财务总监,入驻俱乐部,监管所有资金使用。
15%的年息,远超意大利银行的正常贷款利率,还要抵押商旅公司近一半的股权,还要派人手俱乐部的运营。
一旦签了,郇宇商旅就不再是他完全掌控的了,球队的财务,也要被人盯着。
可如果不签,明天下午五点之前,他凑不齐10万欧元,税务局就会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,俱乐部会被冻结,足协直接吊销注册资格,这支球队,就彻底没了。
窗外的天,一点点亮了起来。罗马的清晨,带着地中海的湿气,透过窗户吹了进来。
就在这时,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。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是华人商会的王会长。
曹云泽盯着屏幕看了三秒,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。
电话接通的瞬间,王会长的声音传了过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曹先生,合同你看了一晚上了,考虑得怎么样?签,还是不签?给我个准话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