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函谷关夜话》第九章:满则溢的智慧
【原文呈现】
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。
揣(chuǎi)而锐之,不可长保。
金玉满堂,莫之能守;
富贵而骄,自遗其咎。
功遂身退,天之道也。
(注:揣,捶打、磨砺)
这一章,老子给所有追求“满满满”的人,敲响了警钟。
端着满满一碗水还想再加,不如趁早停下。 您端过满杯茶吗?稍一晃就洒,不如只倒七八分,又稳当,还能添点新茶。追求、积累、显露,都要有个度,过了那个“盈满点”,麻烦就来了。
把刀剑磨得过于锋利,反而难以长久保持锋利。 为什么?太薄太利,一砍硬东西就卷刃崩口。做人做事太尖锐、太出风头,也容易招致挫折。
金玉堆满屋子,没人能守得住。 这不光是说招贼,更是说——财富太多,本身就是负担。你得防人算计,得心经营,得处理嫉妒,家人可能因争产反目……那还是享受吗?是坐牢。
富贵了就骄横,那是自己给自己挖坑。 老天爷(或者说规律)看不惯这个,迟早让你摔跤。
所以,大道的法则是:事情做成了,功劳到手了,就该退后一步。 这不是让你摆烂,是让你在顶点到来前,主动“软着陆”。月圆则亏,水满则溢,花开到最盛就开始谢。在“将满未满”时收手,才是长久之道。
这一章对现代人的提醒特别狠:别用健康换钱,再用钱买药;别用尊严换地位,再用地位找尊严;别用亲情换利益,再用利益补亲情。 凡事留点余地,给自己,也给他人。成功时想想退路,得意时记得低头。这不仅是智慧,简直是保命法则。
【故事演绎】
函谷关的秋天,是金色的,也是沉重的。
玉带河疏浚后,关内再无水患,加之夏粮丰稔,秋粟又实,家家仓廪渐满。这本是喜事,但人的心,似乎也和那些粮囤一样,被撑得有些胀,有些躁。
争端起于关外三里一处新辟的“公田”。那是疏浚河道时,清理出的一片河滩淤地,平整肥沃,约莫三十亩。依例,此类无主新地,应由关衙统筹,分与缺田少地之家。告示贴出,应者云集。
麻烦在于,地少人多,分给谁,不分给谁?
铁匠张黑子觉得自己该有一份:“治水时,我带着徒弟没没夜地打制、修理工具,这功劳不大?”
西市的胡商阿里也觉得有理:“我们商队转运石料,捆扎最是结实,省了多少工!我们虽不种地,但可雇人种,租子定得比旁人低!”
更有原住在西市低洼处,此次水患中受损最重的几户人家,更是眼巴巴指着这点补偿。
尹喜召集众人商议,吵吵嚷嚷一上午,无有定论。人人都有功劳,人人都有苦处。公田只有三十亩,就算均分,每户也得不了多少,反易生“不公”之怨。
这时,一直沉默的章固章老爷清了清嗓子。自让出桑林后,他在关内声望不降反升,此刻说话更有分量:“老夫倒有一议。此田既为公有,不若仿效古时‘井田’之制,划为公产,由关衙雇人耕种,所收粮食纳入公仓,用于关内公共之需:孤寡抚恤、道路修缮、学子笔墨补贴。如此,无人得私利,亦无人觉不公。如何?”
“井田制”是儒家推崇的古法,听起来大公无私。不少人点头。
尹喜看向老子。老子正用小木棍在地上划着什么,头也不抬:“章老爷此议甚公。然,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。 公仓之设,本为调剂余缺,扶危济困。若将所有新地尽数归公,公仓过‘盈’,掌仓者权过重,久易生弊。且出力者无直接所得,其心难平,下次再有公事,谁愿争先?”
章固脸色微变:“先生是疑老夫有私心,或疑后掌仓之人?”
“非疑人心,乃道之常理。”老子放下木棍,“水满自溢,权重心移。不若折中:二十亩归公,十亩作‘功田’。凡此次治水出力显著者,不论出身,皆可记功,按功绩大小,共享此十亩三年之出产。三年后,此十亩亦归公。如此,公仓不盈,私劳有酬,人心可慰。”
“那如何定功绩大小?岂不又要争抢?”韩副手问。
“治水之功,可分几类:出谋划策、指挥调度为一等(如先生、关令);出大力、担风险为一等(如张铁匠、阿里掌柜等);普通劳力、后勤辅助为一等。”老子缓缓道,“揣而锐之,不可长保。 评功不必过于精细锐利,非要争出个状元榜眼。只需大致公允,使众人知‘劳有所得’即可。若锱铢必较,反伤和气,功绩也难长久被人记挂。”
众人思忖,觉得此议兼顾,纷争稍息。最终定下章程,风波暂平。
然而,“盈满”之患,并非只在公田。
秋粮入库后,关内几家大户,开始了“无形”的较量。章固家仓廪充实,自不必说。另有两家,米行的周掌柜和布庄的吴掌柜,也开始暗暗较劲。
周掌柜新砌了粮仓,白米堆得齐梁高,逢人便“愁”:“唉,今年米贱,仓里都塞不下了,真不知如何是好。” 吴掌柜则给女儿置办嫁妆,光是锦缎就装了十箱,招摇过市,说是“不能委屈了孩子”。
一,两人在街上“巧遇”。
周掌柜摸着新粮仓的墙砖:“吴兄,听说您嫁女,光缎子就用了十箱?真是疼闺女啊!不过也得留点后手,这年头,绸缎不当饭吃。”
吴掌柜皮笑肉不笑:“周兄说得是。不过呢,这人活着也不光为吃饭。您仓里米再多,不也得换成银子,银子不也得换成穿戴用度?我这是省了中间一步。再说了,”他压低声音,“米多了招鼠,您可得看紧点。”
两人不欢而散。
这话不知怎的传开了。没过几,周掌柜家粮仓真进了硕鼠,咬破好几处麻袋,糟蹋了不少米。周掌柜疑心是吴掌柜使坏,气得病了一场。吴掌柜也没落好,他炫耀嫁妆的事传到未来亲家耳中,亲家公觉得吴家浮夸,恐女儿过去受委屈,竟有了悔意,闹得很不愉快。
尹喜听闻这些,连连摇头,对老子叹道:“这真是金玉满堂,莫之能守;富贵而骄,自遗其咎。 有点积蓄本是好事,非要张扬、攀比,反惹祸端。”
老子正在捣药,闻言道:“此乃人之常情,亦需引导。中医有云:‘饮食自倍,肠胃乃伤。’ 身体容纳有度,家业亦是。仓库过满,则气不流通,易生霉腐虫鼠;钱财过露,则引人嫉羡,易生事端。儒家讲‘中庸’,‘致中和’;佛家戒‘贪、嗔、痴’,皆是在制衡这‘盈满’之欲。”
他放下药杵:“你可知,那张黑子近在做什么?”
“不是在打铁么?”
“他在用废弃的铁料,试着打制一种新犁头,说是能耕得更深,更省畜力。”老子眼中露出赞许,“他得了‘功田’份额,心中踏实,却不耽于享受,反将精力用在改进技艺、惠及更多人上。这便是‘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’,他未让手中的收获‘盈’成负担,反化为前进的养分。”
尹喜点头,又想起一事:“先生,那‘功遂身退’,又当如何解?譬如这次治水,先生居功至伟,却从未提及……”
老子摆手:“治水之功,在众人协力,在河道自身欲通。我不过顺其性而导之,何功之有?真正该思‘身退’者,或许是你。”
“我?”尹喜愕然。
“你身为关令,此次统筹治水,调度有力,颇得民心。此即‘功遂’。”老子看着他,“然,赞誉之声起,你当如何?是沾沾自喜,处处以功臣自居,还是将此‘功’放下,归于平常,继续处理关内那些琐碎却必要的政务?”
尹喜凛然。这几,他确有些飘飘然,听人夸赞便心中受用,处理常文书却不免有些怠慢。
“功遂身退,天之道也。 天载万物,生之育之,功成而不居,四时自行。为政者亦当如是。一事毕,便了却一事之心,不将功劳背在身上,成为负累或骄矜之本。如此,方能清醒应对下一事。”老子语重心长,“你看那张黑子,若他整抱着‘治水功臣’的牌位,还能静心钻研新犁头吗?法家亦强调‘法立而不用,刑设而不行’,制度建立、事功已成,君主便应退居其后,让制度自行运转,而非时时彰显己能。此亦是‘身退’。”
尹喜汗颜,起身一揖:“学生受教。”
不久,关内出了一件“小事”,却让尹喜对“盈满”之害体会更深。
孙先生学馆里,有个叫阿平的少年,读书刻苦,此次治水也积极出力,得了些“功田”的粮食奖励。他家境贫寒,这粮食本是雪中炭。然而阿平之母,一个妇道人家,或许穷怕了,竟将大部分粮食藏于瓮中,舍不得吃,也舍不得换些油盐,每仍以稀粥野菜度。阿平正长身体,读书耗神,不久便面黄肌瘦,一次在学馆竟晕了过去。
医者来看,说是长期饥饿,脾胃虚弱,又加苦读耗神,乃至虚脱。
老子闻讯,亲自去看。他见床下那几瓮满满的粮食,摇头叹息。他对阿平母亲温言道:“大嫂,粮食为何而储?”
“为……为防荒年,为阿平将来娶亲……”
“将来之事,谁说得准?眼前之子,才是本。”老子指着昏迷的阿平,“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。 你将粮瓮装得满满,却让儿子的肚腹空空,气血亏虚。这满瓮的粮食,此刻非但不是福,反成了害。你若取出一些,换成米粮肉蔬,让阿平吃饱吃好,他身体强健,读书有成,将来何愁没有粮食?如今这般,岂不是守着满堂金玉,却要饿死堂上之人?”
阿平母亲如梦初醒,抱着儿子痛哭。随后,她不再吝啬,取出粮食,好好为阿平调理。阿平身体渐复,读书更添精神。
此事在关内传开,引人深思。原来“盈满”之害,不仅是招祸,更可能是僵化了心智,让人守着“满”而忘了“用”,守着“有”而失了“活”。
秋深了。
公田的庄稼收了,公仓有了第一笔积蓄,“功田”的出产也按功分到各家。关内多了几分踏实,少了几分浮躁。
章固家依旧富裕,却不再轻易炫耀仓廪;周掌柜和吴掌柜,一个忙着补粮仓防鼠,一个忙着安抚亲家,都低调了许多。
尹喜将治水的功劳簿轻轻合上,放入柜中。他不再等待别人的称赞,而是像往常一样,早起巡视关防,处理诉讼,查看市集。他发现,当他不再惦记那份功劳时,心境反而更澄明,处事也更从容。
一,他与老子在城墙上漫步。远山层林尽染,一片绚烂,但已有零星的黄叶飘落。
“你看那树,”老子指着最红的一棵枫树,“红到极处,便要落了。它不贪恋枝头的绚烂,该落时便落,化为泥土,滋养本,以待来年。这便是天地所示的‘功遂身退’。”
尹喜望着满山秋色,又看看脚下坚实的关墙,心中一片宁静的豁然。
盈满易溢,锐利易折。知足知止,功成不居。
这或许不是最激昂的活法,但确是最能走得长远的活法。
风过处,几片红叶翩然坠下,姿态安然。
(第九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