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七点四十分。
楚暮云站在地铁闸机前，看着排队的人群。
蓝色光粒。
比昨晚在出租屋看到的密集十倍。
每个人头顶都漂浮着一片淡蓝色的雾气，雾气中不断析出光点，像逆流的雨滴，缓慢但执着地向上空飘去。上班族低头刷手机，眼神空洞；学生背着沉重的书包，打着哈欠；老人提着菜篮子，絮絮叨叨抱怨着物价。
整个地铁站，像一座巨大的、运行中的时间蒸馏厂。
【检测到高强度复合时间浪费场】，系统在视野角落标注，【可凝结时之晶预估：5-8单位/分钟（全域）。警告：宿主当前无收集能力，长时间暴露可能导致自身时间逸散加速。】
楚暮云收回目光，刷卡进站。
他今天穿了件普通的灰色衬衫，配黑色休闲裤，背了个半旧的帆布包。镜子里的那张脸还带着些许青涩，眼角那颗泪痣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。他刻意让肩膀微微垮着，眼神放空——这是原主最习惯的姿态。
早高峰的地铁像沙丁鱼罐头。
楚暮云挤在角落，身体随着列车晃动。左手腕的沙漏印记微微发烫，似乎在感应周围密集的时间逸散场。他注意到，当列车在隧道中急刹车，乘客因惯性前倾、发出小声惊呼时，蓝色光粒的逸出量会短暂激增。
焦虑、烦躁、失控感——这些都是优质的时间浪费原料。
八点二十分，他走出地铁站。
寰宇跨维度咨询公司位于一栋二十七层写字楼的第十五层。楼是十年前建的，外墙瓷砖有些已经剥落，大厅的大理石地砖磨出了光滑的凹陷。
电梯门口排着长队。
楚暮云选择走楼梯。
不是因为他勤快——楼梯间几乎没人，蓝色光粒稀少得多。系统提示，在时间逸散场较弱的环境中，宿主自身的时间损耗也会降低。
爬到十五楼，刚好八点三十五分。
公司是玻璃门，贴着磨砂贴纸，上面是手写体的“寰宇咨询”四个字，旁边还画了个简陋的地球被箭矢穿过的图标——大概是“跨维度”的抽象表达。
推门进去。
前台空着，桌上积了层薄灰。往里是开放式办公区，摆着八张工位，此刻只到了三个人。
“哟，小楚今天挺早啊。”靠窗的位置，一个三十出头、发际线已经明显后移的男人抬起头，他是李志强，公司的“资深顾问”，最爱摆老资格，“昨天让你整理的那份行业报告，弄好了吗？”
楚暮云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——本没这回事。
“李哥，您昨天说的是周五前给。”他保持温和的语气。
“啊？是吗？”李志强挠了挠稀疏的头发，“那可能我记错了。那你抓紧啊，王总那边催得急。”
楚暮云点头，走向自己的工位。
最角落，靠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。桌上堆着几叠文件，电脑屏幕边缘贴着五颜六色的便利贴。椅子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他把帆布包放下，开机。
等待电脑启动的间隙，他观察着办公室。
李志强头顶的蓝色雾气最浓，几乎凝成实质——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走势图发呆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，眼神涣散。系统标注：【高强度焦虑性浪费（亏损状态），可收集率0.9单位/分钟】。
对面工位是个年轻女孩，林薇薇。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，头发扎成马尾，正低头认真写着什么。她头顶也有蓝雾，但稀薄得多，光粒逸出的速度也慢——【中等强度目标性浪费（写周报），可收集率0.3单位/分钟】。
最里面独立办公室的门关着，那是陈主管的。
楚暮云收回目光，看向自己的电脑屏幕。
桌面壁纸是默认的蓝天白云。图标乱七八糟。他点开文件夹，找到那份改了五版的方案，却没有打开。
而是点开了浏览器。
【检测到宿主进入工作环境】，系统提示弹出，【任务一：有效摸鱼时长开始累计。当前进度：0/2小时。请选择摸鱼模式——】
眼前浮现三个选项：
【A. 伪装工作型摸鱼】：假装认真作电脑，实则浏览无关网页、刷社交媒体等。风险低，愉悦感中等，时之晶获取效率：基础值×1.0】
【B. 公然发呆型摸鱼】：直接进入放空状态，但需合理应对同事/上司的询问。风险中等，愉悦感较高（需技巧），时之晶获取效率：基础值×1.2】
【C. 创造性摸鱼】：利用工作时间从事个人兴趣或学习，但需伪装成工作内容。风险高，愉悦感最高，时之晶获取效率：基础值×1.5】
楚暮云沉默了两秒。
他前世在华尔街，见过无数精英用各种方式“合理浪费公司时间”——带薪拉屎、咖啡间社交、漫长的“战略思考”。但像这样系统化、数据化的分类，还是第一次。
他选了B。
【选择确认。摸鱼技艺‘基础发呆’已解锁。当前等级：Lv.0 (0/100经验)。效果：进入发呆状态后，时之晶获取速度+5%，被察觉概率-3%。】
电脑屏幕上的浏览器里，他点开了一个新闻网站。
标题：“双星伴月”今夜登场，天文爱好者提前蹲守郊区。
配图是星空的模拟图。
楚暮云盯着那张图。
眼睛的焦距逐渐放松，视线落在屏幕的某个虚点上。呼吸放慢，肩膀自然下沉，右手握着鼠标，食指每隔十几秒会轻微动一下——制造出仍在浏览的假象。
实际上，他的意识已经进入了一种半放空的状态。
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想，而是将思维散开，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周围的环境。
李志强敲击桌面的频率。
林薇薇笔尖划纸的沙沙声。
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。
还有……那些蓝色光粒的流动轨迹。
他注意到，当他进入发呆状态后，自己头顶逸出的蓝色光粒明显减少了。系统提示：【宿主进入‘低损耗状态’，个人时间逸散率下降至常态的30%。】
同时，视野右下角开始跳出一行小字：
【时之晶获取中……+0.01……+0.01……+0.01……】
大约每三秒增加0.01单位。
很慢，但确实在增加。
而且，随着他维持发呆状态，那个“摸鱼技艺：基础发呆”的经验条，也在极其缓慢地增长：【Lv.0 (1/100)】。
原来如此。
摸鱼本身，就是一种可以升级的技能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办公室里陆续来了其他人。销售部的张哥打着哈欠坐下，立刻开始刷短视频，外放的声音被耳机勉强挡住；财务刘姐端着保温杯，一边喝茶一边翻着厚厚的账本；新来的实习生小王小心翼翼地给每个人桌上放了份打印的文件。
九点十分。
陈主管办公室的门开了。
陈砚走了出来。他今天穿了件普通的 Polo衫，牛仔裤，头发梳得整齐，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枸杞保温杯。脸上带着和煦的笑，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。
“大家都到了啊。”他声音温和，“九点半的会议，小楚，资料都准备好了吧？”
楚暮云从发呆状态中退出——系统显示，刚才二十三分钟的摸鱼，获得了0.46时之晶，“基础发呆”经验值涨到7点。
“准备好了，陈主管。”他起身，从桌上拿起一个U盘——里面就是那份没改过的方案。
“行，那大家收拾一下，五分钟后去三号会议室。”陈砚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，在李志强身上多停留了半秒，“志强，你上周跟进的客户，今天下午要给反馈了吧？”
李志强猛地回过神：“啊，对，对！我马上催！”
陈砚点点头，没再多说，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楚暮云看着他的背影。
陈砚头顶，几乎没有蓝色光粒。
不，不是没有，是……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而且那些稀薄的光粒，逸出的方向不是笔直向上，而是呈现出一种轻微的、向心旋转的轨迹，仿佛被什么东西约束着。
【检测到异常时间场：‘有序逸散’状态。推测目标具备基础时间管理能力或特殊物品保护。】，系统标注。
有意思。
这个看起来普通的老好人主管，似乎并不简单。
九点二十五分，三号会议室。
客户王总已经到了。
王总，本名王振涛，四十岁出头，身材微胖，穿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，额头冒着细汗。他带来的助理是个年轻女孩，正手忙脚乱地调试投影仪。
“陈总，楚顾问。”王振涛站起身，握手力道很大，“这次方案，我们董事会非常重视。你也知道，现在元宇宙风口，谁先抢占高地，谁就能……对吧？”
“当然，当然。”陈砚笑着应和，示意楚暮云去连接电脑。
楚暮云把U盘进接口，打开PPT。
第一页：“元域社交——重构人类连接方式”。
王振涛的眼睛立刻亮了。
会议开始。
楚暮云站在投影幕布旁，用平稳的、略带单调的语调，念着PPT上的内容。这些都是原主写了无数遍的东西，他几乎不需要思考。
而他的大部分注意力，放在观察上。
王振涛头顶的蓝色雾气浓得惊人，几乎形成一团翻滚的云。光粒逸出的速度极快——【高强度投机性焦虑，可收集率1.5单位/分钟】。他在楚暮云讲解时不断打断，提出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：“能不能加入NFT头像？”“要不要跟区块链游戏联动？”“我们能不能做个自己的虚拟货币？”
每当他陷入这种亢奋的幻想时，蓝色光粒的逸出量就会达到峰值。
陈砚安静地坐在旁边，小口喝着枸杞茶，偶尔点头，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。
林薇薇作为会议记录员，坐在角落，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敲击。
九点五十分。
楚暮云的讲解到了“盈利模式”部分。
王振涛突然打断：“等等，楚顾问，你这个三年盈利预测，是不是太保守了？我看隔壁‘幻梦科技’，上线三个月估值就翻了十倍！”
楚暮云停顿，看向陈砚。
陈砚放下保温杯，温和地开口：“王总，幻梦科技有顶级风投背书，资源不同。我们做方案，还是要基于贵司的实际——”
“资源可以找嘛！”王振涛挥挥手，“我认识几个人，只要咱们故事讲得好，钱不是问题！这样，楚顾问，你把盈利预期再调高……不，翻三倍！PPT做得漂亮点，人就爱看这个！”
楚暮云沉默。
前世的经验告诉他，这种客户已经陷入了自我催眠的狂热状态，任何理性分析都是徒劳。
但他现在需要做的，不是纠正，而是……
摸鱼。
【检测到高压工作场景】，系统突然提示，【触发特殊机制：‘内卷峰值期摸鱼奖励’。在周围目标处于高强度焦虑/工作状态时，宿主进行有效摸鱼，时之晶获取效率提升至300%，持续时间至目标状态结束。】
楚暮云心中微动。
他保持着站在投影旁的姿势，目光落在PPT上，但焦点再次散开。
呼吸放慢。
手指轻轻搭在翻页笔上，每隔十几秒按一下——配合着讲解的节奏。
意识却进入了更深层的放空。
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，王振涛亢奋的语调、陈砚温和的劝解、林薇薇敲键盘的哒哒声，都退化成背景噪音。
视野中，时之晶的获取速度开始暴涨：
【+0.03……+0.03……+0.03……】
几乎是刚才的三倍。
而且，“基础发呆”的经验条也在加速增长。
时间流逝。
王振涛还在滔滔不绝地畅想“元宇宙帝国”，陈砚偶尔话引导，但效果有限。
楚暮云像一尊雕塑，安静地站在那里，执行着“按翻页笔”这个唯一动作。
十点二十三分。
窗外突然暗了一下。
不是阴天那种暗，而像是有人拉上了一层极薄的灰色滤光片，持续了大约两秒，然后恢复正常。
会议室里没人注意到——除了楚暮云。
他左手腕的沙漏印记，在那两秒里，剧烈发烫。
【警告：检测到时空涟漪。推测为异世界重叠预兆。发生坐标：距离当前位置约1.2公里，方向东南。强度：微弱。】
系统提示的红字一闪而过。
楚暮云的目光投向窗外。
天空看起来一切正常。
但刚才那一瞬间，他确实“感觉”到了——某种巨大的、无法理解的存在，轻轻蹭过了这个世界的外壳。
像鲸鱼蹭过小船的底部。
王振涛终于说累了，灌了一大口水：“总之，楚顾问，方案按我说的改，周五前给我新版本，没问题吧？”
楚暮云回过神，看向陈砚。
陈砚笑着打圆场：“王总，周五可能有点紧，小楚手头还有别的。下周一，您看怎么样？”
“行吧，那就下周一！”王振涛站起身，“陈总，我可是很看好你们公司的专业能力啊！”
“一定不让您失望。”
送走王振涛，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人。
陈砚揉了揉太阳，叹了口气：“小楚，辛苦你了。王总那边……就按他说的改吧，数据不用太较真，面上过得去就行。”
“好的。”楚暮云点头。
“薇薇，会议纪要整理好发我一份。”陈砚又看向林薇薇，顿了顿，“对了，薇薇，你哥哥……有消息了吗？”
林薇薇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，低下头：“还没有……谢谢陈主管关心。”
“唉，年轻人出门闯荡，有时候忙起来就忘了联系。”陈砚拍拍她的肩膀，“别太担心。”
他说完，端着保温杯走了出去。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楚暮云收拾着U盘和翻页笔，余光观察着林薇薇。
她在陈砚问起哥哥时，头顶的蓝色雾气短暂地剧烈翻涌了一下，逸出速度激增三倍以上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悲伤？焦虑？还是……别的什么？
“楚哥。”林薇薇突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你觉得……王总这个，真的能成吗？”
楚暮云抬头，看着她。
女孩的眼睛很亮，带着一种清澈的、未经世事的困惑。
“你觉得呢？”他把问题抛回去。
林薇薇咬了咬嘴唇：“我觉得……他好像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。那些想法，像是从各种新闻里拼凑出来的。”
很敏锐。
楚暮云没回答，只是拿起自己的东西：“我先回工位了。”
“啊，好。”
走出会议室，楚暮云看了眼系统面板。
【任务一：有效摸鱼时长 1.7/2小时】
【时之晶储量：8.92】
【摸鱼技艺：基础发呆 Lv.0 (43/100)】
【叠层时代倒计时：13:21:08】
距离新手任务完成，还剩0.3小时。
距离系统建议的100时之晶储备，还差91.08。
距离世界剧变，还有十三个小时出头。
他回到工位，坐下。
电脑屏幕还停留在新闻网页，“双星伴月”的报道下面，已经有几百条评论。
热评第一换成了：“刚看到东南边天空闪了一下，有人看到吗？”
热评第二：“是不是要下雨了？”
热评第三：“我在公司也看到了！还以为显示器坏了。”
楚暮云关掉网页。
他看了眼时间：上午十点三十八分。
然后，他再次进入发呆状态。
这一次，他尝试着更精细地控制——呼吸的节奏、眼神的涣散程度、手指偶尔的微动。像是在演奏一件极其精密的乐器。
经验条缓慢但稳定地增长。
【基础发呆 Lv.0 (44/100)……(45/100)……】
窗外的天空，看起来依旧平静。
但楚暮云知道，有什么东西，已经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