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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天刚麻麻亮,我就被院里的鸡叫声吵醒。

土炕硬邦邦的,硌得我后背生疼,肩膀上结的血痂一动就扯着皮肉,疼得我倒抽冷气。我撑着坐起来,弟弟陈念军还蜷在旁边睡得沉,嘴角挂着口水,半点少年人的愁绪都没有。

我轻手轻脚套上衣服,那身的确良工装昨天沾了泥灰和水泥印,来不及洗,只能勉强拍掉浮尘,皱巴巴、脏乎乎地贴在身上。这是父亲省吃俭用给我买的新衣裳,第一天上班就弄成这样,我心里堵得发慌。

母亲已经在灶台边忙活,锅里的玉米糊糊飘出淡香。她回头看我一眼,眼神复杂,没多话,只把盛好的粥推到我面前,又塞来一个蒸红薯:“吃了再去,路上慢点。”

“嗯。”我捧着碗,粥温烫了手心,却暖不透心口。

几口扒完早饭,我抓起墙角的旧布包,匆匆往农机站赶。清晨风凉,吹得人清醒几分,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——挑担的菜农、骑车上班的工人、蹲在门口端碗吃饭的老人,全是1988年最寻常的烟火气。

路过苏家院门时,我脚步不自觉顿住。木门依旧虚掩,院里静悄悄的,听不到咳嗽,也听不到苏晚卿的声音。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,心乱成一团:苏母咳嗽好点没?她有没有吃我送的饼?是不是已经在盘算退学的事了?

一串自行车铃从我身边掠过,我猛地回神,咬咬牙继续往前走。第一天上班,绝不能迟到,不能让父母的期盼落空,更不能让农机站的领导挑出毛病。

农机站院子里比昨天热闹得多,拖拉机、耕地机摆了一地,机油混着铁锈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痒。几个老工人蹲在地上拆零件,扳手敲得叮当响,看见我进来,只淡淡扫了一眼,不热络,也不排斥。

带我活的是周师傅,四十多岁,脸膛黝黑,手上全是机油和老茧,看着不苟言笑。他把我领到一台故障拖拉机旁,那是一台东方红-75型拖拉机,车身布满灰尘和油污,发动机舱盖敞开着,里面的零件杂乱无章,还沾着涸的油污和泥土,一看就停摆了不少子。周师傅弯腰敲了敲发动机外壳,声音沉得像铁:“这台机子昨天耕地时突然熄火,启动不了,初步判断是油路堵了,还有火花塞积碳严重,今天先拆检油路和火花塞,你跟着我递工具、擦零件,别乱碰,弄坏了赔不起,这机子可是站里的宝贝。”

“哎,谢谢周师傅。”我连忙戴上他扔过来的旧手套,手套又硬又糙,布满了油污和磨损的痕迹,套在我磨破水泡的手上,一攥紧就钻心的疼,水泡的伤口被手套摩擦着,隐隐有血丝渗出来,混着手套上的油污,又疼又痒。

周师傅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梅花扳手,对准发动机舱里的油管接头,双手握住扳手,顺时针用力拧了两下,接头处的螺母纹丝不动,他又加了把劲,“咔哒”一声,螺母才松动起来。“递我活动扳手,再拿块净抹布。”他头也不抬地吩咐道。我连忙在工具箱里翻找,工具箱里摆满了大小不一的扳手、螺丝刀、钳子,还有黄油枪、火花塞套筒,杂乱无章,我费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活动扳手,又扯过一块皱巴巴的抹布,递到他手里。周师傅接过扳手,换了个角度,一点点拧松油管螺母,我蹲在旁边,屏住呼吸,生怕打扰到他,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动作,想记住每一个步骤——前世我虽然在农机站过,可时隔几十年,很多细节早就模糊了,如今重新上手,只能从头学起。

螺母彻底拧下来后,周师傅轻轻拔出油管,里面立刻流出几滴黑乎乎、黏糊糊的柴油,混着杂质,滴在地上,散发出更浓烈的柴油味。“你看,油路堵成这样,柴油供不上,机子怎么能启动?”他指着油管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,“拿个漏斗,再找个净的瓶子,把油管里的脏油倒出来,然后用煤油冲洗油管,把里面的杂质都冲净,动作轻点,别把油管弄折了。”

我连忙应着,找来漏斗和一个空玻璃瓶,小心翼翼地接过油管,将里面的脏油一点点倒进瓶子里。脏油又稠又黑,还夹杂着细小的泥沙和铁屑,倒的时候不小心洒了几滴在手上,黏腻的触感让人恶心,伤口被脏油一浸,钻心的疼,我咬着牙,强忍着没吭声,直到把油管里的脏油全部倒完,才用抹布胡乱擦了擦手,可手上的油污怎么也擦不掉,只能任由它黏在皮肤上,又痒又疼。

接下来是用煤油冲洗油管。周师傅递给我一个装着煤油的塑料壶,叮嘱道:“把煤油倒进油管,两端来回晃动,多冲几遍,直到流出来的煤油变净为止。”我接过塑料壶,小心翼翼地将煤油倒进油管,然后双手握住油管两端,来回晃动,煤油在油管里来回流动,冲刷着管壁上的杂质,原本净的煤油,流出来时变得黑乎乎的,里面夹杂着细小的泥沙。我一遍又一遍地冲洗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肩膀上的伤口被来回动作扯得生疼,每晃动一下,都像是有针在扎我的皮肉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,滴在地上,瞬间就被泥土吸收。周师傅在一旁拆火花塞,时不时瞥我一眼,见我没偷懒,也没再多说什么,只是手里的动作依旧麻利。

冲洗完油管,周师傅已经把火花塞拆了下来。那四个火花塞,顶端布满了黑色的积碳,看起来黑乎乎的,连电极都看不清。“把这些火花塞拿到那边,用钢丝刷把积碳刷净,再用煤油擦一擦,注意别把电极弄弯了,电极间距要保持一致,不然点火不良,机子还是启动不了。”周师傅把火花塞递给我,又指了指旁边的一张小凳子。

我接过火花塞,走到小凳子旁坐下,拿起钢丝刷,小心翼翼地刷着顶端的积碳。钢丝刷很硬,刷在火花塞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黑色的积碳一点点被刷下来,落在我的手上、衣服上,弄得我满身都是黑灰。手上的水泡被钢丝刷蹭到,瞬间破了,鲜血混着积碳和油污,黏在手上,疼得我浑身冒冷汗,可我不敢停,只能放慢动作,一点点刷着,生怕把火花塞弄坏。刷了十几分钟,四个火花塞的积碳才被刷净,露出里面银白色的电极,我又用蘸了煤油的抹布,一点点擦拭火花塞的表面,把残留的积碳和油污擦净,然后按照周师傅的吩咐,检查了电极间距,确保没有问题,才把火花塞放在一旁,等着周师傅下一步吩咐。

这时候,周师傅已经把油管接头清理净了,他拿起我冲洗好的油管,对准接头,小心翼翼地进去,然后用梅花扳手,一点点拧紧螺母,动作沉稳有力,不敢有半点马虎。“递我黄油枪,给接头处抹点黄油,防止漏油。”我连忙跑去拿黄油枪,黄油枪沉甸甸的,里面装满了黄色的黄油,我双手握着黄油枪,用力按下扳机,黄油从枪口挤出来,我小心翼翼地把黄油抹在油管接头处,均匀地涂抹一圈,确保没有遗漏。周师傅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又拿起我擦净的火花塞,用火花塞套筒,一个个安装回发动机舱里,拧紧,每拧一个,都要用扳手轻轻晃一晃,检查是否拧紧,防止松动。

安装好火花塞和油管,周师傅又检查了一遍发动机舱里的其他零件,用抹布擦去表面的油污和灰尘,然后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对我说道:“去把油箱盖打开,看看油箱里的柴油够不够,再检查一下油路有没有漏油。”我连忙跑到拖拉机侧面,打开油箱盖,一股柴油味扑面而来,我探头看了看,油箱里的柴油还有大半箱,没有问题。然后我又绕着拖拉机,仔细检查了一遍油路,看接头处有没有漏油,确认没有漏油后,才回到周师傅身边,点了点头:“周师傅,柴油够,油路也没漏油。”

周师傅点了点头,钻进驾驶座,握住启动手柄,用力往下压,同时踩下离合器,“咔哒”一声,发动机发出一阵“突突突”的声音,一开始声音有些微弱,还有些卡顿,周师傅又踩了几下油门,调整了一下风门,发动机的声音渐渐变得平稳,“突突突”地运转起来,冒出淡淡的黑烟,机油味和柴油味混合在一起,弥漫在整个院子里。“行了,修好了。”周师傅从驾驶座上下来,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,“你去把工具收拾好,再把发动机舱盖盖好,擦净机身表面的油污。”

“好嘞,周师傅。”我松了口气,浑身骨头像散了架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手上的伤口疼得钻心,脸上、身上全是油污和黑灰,那身的确良工装,彻底变成了油乎乎的深蓝色,连领口和袖口,都沾满了积碳和机油,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样子。我蹲在地上,一点点收拾工具,把扳手、螺丝刀、钳子、黄油枪都放回工具箱里,摆放整齐,然后拿起抹布,小心翼翼地盖好发动机舱盖,再一点点擦拭机身表面的油污和灰尘。抹布擦过机身,留下一道道净的痕迹,可我的手上,却沾满了更多的油污,伤口被反复摩擦,疼得我几乎握不住抹布,只能咬着牙,硬撑着把机身擦净。

一上午就这么在忙碌和疼痛中过去了,我跟在周师傅身后,递工具、擦零件、清理油污,一刻没敢停。农机零件又沉又脏,机油沾在衣服上、皮肤上,擦都擦不掉,呛人的机油味钻进鼻子里,弄得我头晕眼花,眼睛被呛得直流泪,肩膀的伤口被来回动作扯得生疼,手上的水泡破了好几个,黏着手套,血肉模糊,看着格外刺目。可我不敢吭声,更不敢歇,周师傅话少眼尖,我稍一拖沓,他就抬眼瞥我,我只能咬着牙硬撑。

前世我在农机站过几年,最清楚这些老工人的脾气——不待见偷懒耍滑的,只认踏实肯的。我现在不光是为了稳住这份工作,更是为了不让父母失望,哪怕这份工作注定不长,我也得先熬着。

快到中午,周师傅终于歇手,靠在墙边抽烟:“还行,不算笨。中午回家吃饭,下午早点来,把另一台故障耕地机的齿轮箱拆开,检查一下齿轮有没有磨损,顺便给轴承上点黄油。”

“好,周师傅。”我松了口气,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,站起来的时候,眼前一阵发黑,差点摔倒,只能扶着拖拉机,缓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站稳。

等周师傅走了,我才敢靠着机器蹲下,摘下手套。手上的水泡破了好几个,血肉模糊,沾着机油灰尘,看着刺目。我从布包里摸出母亲塞的净布条,胡乱缠了两圈,布条很快就被血和油污浸透,疼得我直抽冷气,可我不敢耽误,起身就往镇上跑。

我兜里还剩昨天的一毛钱,加上早上没花的,凑够四毛,想再买一小包红糖给苏晚卿送过去。她照顾母亲,肯定顾不上自己,红糖泡水,好歹能补点力气。

药店还开着,我花四毛钱买了一小包红糖,攥在手里,一路跑到苏家巷子口。我没敢多停留,把红糖轻轻放在门槛边,转身就躲到拐角后。

没等多久,苏晚卿出来倒水。她还是那件洗白的碎花衬衫,脸色比昨天稍好一点,眼底的愁云却半点没散。看见门槛上的红糖,她弯腰捡起,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包,缓缓转头,看向我躲着的方向。

她没说话,只轻轻朝我点了点头,眼神里裹着感激、无奈,还有一丝我不敢细品的心疼。

我心脏猛地一缩,连忙缩回头。再探出头时,她已经进了院,木门轻轻合上。

我攥着兜里仅剩的一毛钱,慢慢站直。一包四毛钱的红糖,微不足道,连她百分之一的难处都填不上,可这已经是我眼下能拿出的全部。

不敢多留,我转身往家赶。下午再迟到,周师傅肯定要恼。

回到家,母亲看见我满身机油、一脸黑灰的样子,愣了愣,叹了口气,打来一盆温水:“先洗洗,锅里留了饭。”

她没问我去哪了,也没指责我糟蹋衣服,只是安安静静递来毛巾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愧疚堵在喉咙口。她心里什么都清楚,却不忍心戳破,不忍心再给我添一点压力。

中午随便扒了两口饭,我歇了不到十分钟,又往农机站赶。下午的活更累,周师傅已经把耕地机的齿轮箱拆开了,里面的齿轮、轴承布满了油污,有的齿轮表面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迹。周师傅递给我一把螺丝刀,让我把齿轮一个个拆下来,擦净,检查磨损情况,然后给轴承上黄油,再重新安装回去。

齿轮又沉又滑,沾满了油污,我用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撬动齿轮,一点点拆下来,每拆一个,都要费很大的力气,手上的伤口被齿轮蹭到,疼得我浑身发抖,可我不敢停。拆下来的齿轮,我用蘸了煤油的抹布,一点点擦拭净,检查齿轮表面的磨损情况,把磨损严重的齿轮挑出来,放在一旁,等着周师傅处理。然后我拿起黄油枪,给每个轴承都均匀地抹上黄油,黄油黏腻,沾在手上,很难擦掉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腰也蹲得生疼,眼睛被煤油和机油的味道呛得直流泪,可我只能硬撑着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。

旁边几个老工人一边活,一边闲聊。

“听说没,隔壁纺织厂招女工,一个月能拿四十多块。”

“钱是不少,可累啊,夜倒班,小姑娘进去没俩月,脸都蜡黄。”

“那也没法,家里穷,不活咋办?”

纺织厂、女工、倒班。

几个字像针,狠狠扎进我耳朵里。

他们说的,就是苏晚卿要去的地方。

前世她就是进了这家厂,夜熬着,累出病,才被赵磊趁虚而入,一步步踩进深渊。

我手里的抹布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。

不行,不能让她去。

绝对不能。

周师傅看我愣神,眉头一皱:“发什么呆?活!”

“哦,对不起,周师傅。”我连忙捡起抹布,手却控制不住发抖。

我疯了一样在脑子里翻找出路,可越想越绝望。农机站满一天一块八,工地半天两块五,加起来也不够给苏母治病,更供不起苏晚卿读书。

想快赚钱,只有走个体户的路。

可我一没本钱,二没门路,父母还坚决反对,寸步难行。

一下午,我都在这种煎熬里硬熬。等到下班,天色已经擦黑,我浑身酸痛,走路都打飘,身上的机油味浓得呛人,脸上手上全是黑印,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。

走出农机站,我没直接回家,慢慢踱到苏家巷子口。苏家的灯亮着,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,映出苏晚卿忙碌的影子——她一会儿给母亲倒水,一会儿收拾屋子,小小的身子在屋里来回奔波,单薄得让人心尖发颤。

我站在巷子口,远远望着那扇窗,一动不动。

晚风渐凉,吹得我浑身发冷,我却不想走。

只想多看她一眼,多看一秒,好像这样,心里的愧疚就能少一分。

不知站了多久,院里传来苏母轻微的咳嗽声,不大,却清清楚楚扎进我耳朵里。

我知道,那点药、那包红糖,终究只是杯水车薪。

没钱治病,她的咳嗽好不了;咳嗽好不了,苏晚卿就还是会退学。

我缓缓攥紧拳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
明天,我一定要再去工地。

哪怕被农机站发现,哪怕被父母骂,我也要去。

我不能就这么看着她往火坑里跳。

就在这时,苏家的窗户吱呀一声推开。

苏晚卿端着水盆出来倒水,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巷子口的我。

她端盆的手顿住,眼神里先是惊讶,随即又漫开一层淡淡的愁。

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她身上,镀上一层软光,可她的眼神,凉得让我心疼。

我站在原地,没躲,没动。

这一次,我不想再做躲在暗处的懦夫。

我想看着她,想让她知道,我没放弃,我还在想办法。

苏晚卿慢慢泼掉水,放下盆,站在院门口,静静望着我。

两个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就这么对视着。

巷子里安安静静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零星的狗吠。

没有一句话,却比千言万语,更让人煎熬。

我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眼底的疲惫,看着她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子,心口的疼,一点点蔓延开,爬满四肢百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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