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第17章 迟到二十年的报恩
北风像把生锈的钝刀,在脸上磨。
通往二道河子村的山路早没了影,只剩下漫过膝盖的雪壳子。
王胖子跟个黑瞎子似的,一步一个坑。
他呼哧带喘,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,背上那五十斤的面袋子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。
“峰……峰哥……”
胖子一张嘴,灌了一肚子冷风,牙齿磕得哒哒响。
“还有多远啊?”
陈峰走在前头。
肩膀上勒着几匹布料和一大块狼肉,麻绳陷进棉袄里,勒得生疼。
但他脚底下没停,反而走得更快了。
“到了。”
陈峰抬手抹了一把遮眼的雪沫子。
目光穿透风雪,定在那座趴在半山腰的土坯房上。
房子塌了一半,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,苟延残喘地缩在风雪里。
那是二叔陈宝国的家。
上一世,父母走得早,是二叔把他拉扯大。
可他混账。
不仅不知恩图报,反而像只吸血的蚂蚁,把二叔家最后一点棺材本都抠出来挥霍了。
记忆里最深的一幕,是1983年严打前夕。
他欠了赌债被人堵在死胡同里要剁手。
二叔连夜跑了三十里山路去县医院卖血。
回来时,二叔脸比雪还白,哆哆嗦嗦地从贴身衬衣里掏出几张带着体温和血腥味的票子,塞进他手里。
老汉只说了一句:“峰子,叔老了,以后护不住你了。”
后来没过两年,二叔就累死在了地垄沟里,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混上。
这辈子,这血债,得还。
还得加倍还。
“跟上。”陈峰声音低沉,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,“把面扛稳了,洒一点我把你扔雪窝里。”
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院门口。
院墙是用烂木头和黄泥垒的,早塌了,露出里面那个光秃秃的柴火垛。
还没进门,屋里传出的动静让陈峰脚下一顿。
“孩儿他爹……小虎这额头烫得吓人,都开始说胡话了……”
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哭腔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紧接着是吧嗒吧嗒抽旱烟的声音。
急促,沉闷。
“去卫生所?拿啥去?拿命抵啊?”
二叔的声音沙哑,透着股子走投无路的绝望。
“家里就剩半缸杂合面,那是留着过年的口粮!”
“那也不能看着孩子烧傻了啊!”
“别嚎了!”
二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狠狠磕了两下。
“明儿一早……我把那只芦花鸡抓去公社换了。那是家里唯一的活物,本来指着它下蛋换盐吃……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只剩下女人压抑的抽泣声,和风吹窗户纸的哗啦声。
陈峰站在门口。
手放在那扇只有几块破木板拼凑的门上,指节攥得发白。
一只下蛋鸡。
换不来几片退烧药,却是一家子最后的指望。
这就是这个年代最真实的穷。
穷得让人直不起腰,穷得连命都要在那几毛钱面前低头。
“峰哥?”胖子在后面小声叫唤,“咋不进屋?我这肩膀都要压断了。”
陈峰没说话。
他猛地推开门。
“吱嘎——”
屋里的两人像惊弓之鸟,猛地抬头。
昏暗的煤油灯豆大一点光。
二叔披着露棉絮的破袄,二婶眼圈红肿。
看清是陈峰,二叔先是一愣,紧接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。
他下意识地把那个空瘪的烟荷包往身后藏了藏。
“峰子?你这是……”
二叔站起身,身子有点佝偻。
他看了一眼陈峰,又看了看后面跟进来的王胖子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这侄子平时无事不登三宝殿。
来找他,除了闯祸,就是借钱。
“是不是……又在外头惹祸了?”
二叔声音发颤,手却已经开始在裤兜里摸索。
“二叔这就两块钱,原本是想给小虎……算了,你先拿着去平事儿。别让人堵着打。”
那一沓毛票,皱皱巴巴。
有的还沾着泥。
陈峰看着那两块钱,鼻子发酸。
这就是亲人。
哪怕自己烂泥扶不上墙,只要张口,二叔还是会把棺材本掏出来。
陈峰没接钱。
他侧过身,冲身后的胖子扬了扬下巴。
“胖子,卸货。”
王胖子早就憋不住了。
这一路把他累得够呛,加上刚才听墙听得心里发堵。
此刻得了令,他把肩上那袋子东西往炕头狠狠一摔。
“通!!!”
一声闷响。
五十斤的面袋子重重砸在土炕沿上。
那动静,震得那盏煤油灯都跳了两下,尘土飞扬。
二叔愣住了。
他盯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白布袋子。
上面印着红色的“富强粉”三个字,在昏暗的灯光下,红得刺眼。
那是粮店才有的高级货。
还没等二叔反应过来,陈峰走上前,一把扯开袋口的麻绳。
哗啦。
袋口敞开。
雪白细腻的精面粉露了出来。
在这个满眼都是灰黑色的破屋子里,这抹白,白得让人发慌,白得让人眩晕。
屋里瞬间安静得可怕。
二叔护着米缸的手哆嗦了一下。
手里的烟袋锅子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烟灰洒了一鞋面。
那是白面。
纯白面。
二道河子村一年到头也分不到几斤这种细粮,那是给坐月子的女人和快死的老人吊命用的。
这就完了?
没完。
陈峰又把胖子怀里的铝饭盒拿过来,放在炕桌上。
盖子一掀。
热气腾腾。
浓郁霸道的肉香,瞬间炸开,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,盖过了屋里常年的霉味。
接着是那块五斤重、红白相间的狼后腿肉,几匹崭新的花布,还有那一包从中药铺抓来的退烧药。
东西堆成了小山。
直接把那盏煤油灯的光都挡住了一半。
二婶怀里的陈小虎大概是闻到了肉味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小声哼唧:
“妈……我想吃肉……”
这一声,把二叔的魂叫回来了。
他没去摸那袋面,也没看那块狼肉。
二叔几步冲到陈峰面前,一把握住陈峰的双手。
那双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,抖得厉害。
“峰子!”
二叔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股子担忧。
“你跟叔说实话!”
“这东西……是不是你抢了供销社偷来的?!”
“快跑!叔给你顶着!快跑啊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