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《没有人谈论的冬天》是“0xFFFF”的又一力作,本书以陈启明为主角,展开了一段扣人心弦的都市日常故事。目前已更新211257字,喜欢这类小说的你千万不要错过!
没有人谈论的冬天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十月的深圳仍然是夏天。
我们必须说明这一点,因为对于北方人或者内地人来说,十月已经是秋风萧瑟的季节了。但在深圳,2027年的10月7,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,气温仍然有32度。湿热的空气像一块拧不的毛巾,裹在每一个走出空调房的人身上。
陈启明就是在这样一天的早上八点四十分,骑着一辆借来的电动车,来到了龙华区民治街道上塘路127号的”蜂鸟即送”龙华第十七站点。
站点设在一栋老旧商住楼的一层,原先大概是个小超市,门面不宽,但进深很长。门口的卷帘门只拉起了一半,陈启明弯腰钻进去的时候,后脑勺差点磕在铁皮门框上。里面光线昏暗,两排铁架子上码着蓝色的保温箱,墙角堆了几十个黄色头盔,地上横七竖八停着四五辆电动车,空气里有一股机油、汗味和泡面调料包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一个穿黑色T恤的中年男人坐在折叠桌后面看手机。桌上摆着一个搪瓷杯,杯壁上印着”安全生产 人人有责”八个红字,已经磨掉了大半。
陈启明站在桌前,说:”刘师傅,我是昨天在平台上注册的,系统让我今天来报到。”
那男人抬起头。这就是刘师傅——刘建国,五十岁,站点站长。他的脸又黑又瘦,颧骨很高,额头上有三道深纹,像是用刀刻上去的。他看了陈启明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大概两秒钟,然后说:”身份证。”
陈启明把身份证递过去。
刘建国接过来,低头在一个破旧的笔记本上抄号码。他写字很慢,一笔一划,像小学生练字。抄完了,把身份证还给他,又说:”手机打开平台,我看一下。”
陈启明打开”蜂鸟即送”骑手端App,把手机递过去。刘建国看了看,点了几下,还给他,说:”行了。跟我来。”
他站起来,往里走。陈启明跟在后面。刘建国从铁架子上拿下一个蓝色的保温箱,又从墙角的一堆黄色头盔里扒拉了一下,挑出一个,掂了掂,递给陈启明。
“箱子绑车后座上,头盔必须戴,交警查到罚五十。”刘建国说,”工服没有了,上个月发的都领完了,下个月再说。你先穿自己的衣服跑。”
陈启明接过头盔。头盔是亮黄色的,塑料的,很轻,里面的海绵内衬已经被前一个使用者的汗渍浸成了深褐色。他把头盔翻过来看了看,里面贴着一张小标签,写着”2025年6月生产”。头盔的后脑部位有一条裂纹,用黄色胶带粘过。
保温箱倒是比较新,蓝色的牛津布面料,拉链还很顺滑。箱子两侧印着”蜂鸟即送”的logo,一只展翅的蜂鸟。陈启明后来无数次拉开这个箱子的拉链,那声音——”嗤”的一下——会在他很久以后听到类似声响时,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抽动一下。
但这是后话。
刘建国带他走到门口,指着外面的街道说:”你住哪儿?”
“宝安那边,西乡。”
“有点远。”刘建国说,”跑单主要就是民治这一片,北边到龙胜,南边到红山,东边到布吉关口。你今天先跑,跑完了我看看你的数据,再跟你说。”
他又想了想,补了一句:”北边龙胜那片你别接,死胡同多,城中村里头电动车进不去,扛着箱子跑楼梯能把你跑死。你先跑主道两边的商圈,上塘、龙胜地铁口那几个商场,熟了再说。”
陈启明点点头。
刘建国看了他一眼,说:”你以前做什么的?”
“做互联网的。”
刘建国哦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头也没回,说:”兄弟,你那个衬衫,明天别穿了。领子会磨脖子。穿个圆领的T恤。”
陈启明低头看了看自己。他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长袖衬衫,袖子挽到肘部。这件衬衫是2024年他在序科技的时候买的,优衣库,149块钱。那时候他每天穿着它坐在工位上开会、写方案、做PPT,领子洗得有点发白了,但面料还很挺括。今天早上他站在衣柜前想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穿了它出来——因为他打开衣柜的时候发现,除了衬衫和那几件有领的polo衫,他竟然没有几件像样的圆领T恤。过去十年,他的衣柜是按”上班穿什么”来配置的。
唉,一个人的衣柜有时候比他自己更诚实。
—
上午九点十八分,陈启明接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外卖订单。
手机屏幕上跳出提示音——一段急促的、像是催债电话一样的铃声。他差点没从电动车上摔下来。
订单信息显示:取餐地址,民治街道壹城中心B区一层,”张记牛肉粉”;送达地址,锦绣新村7栋603;要求送达时间,9点48分。系统给了他30分钟。
壹城中心他去过。从站点过去大概1.5公里,骑电动车五六分钟。他松了一口气——这个距离不算远。
他把手机架在电动车把手上的支架里,按照导航骑过去。路上他不断看手机——还有28分钟,27分钟,26分钟。那个倒计时像一绳子,拴在他的脖子上,每跳一下就紧一分。
九点二十四分,他到了壹城中心。
商场还没到正式营业时间,正门没开,他绕了半圈才找到侧面通往餐饮区的入口。进去以后,他才发现一层餐饮区有四十多家店,密密麻麻地挤在一条回字形的走廊里。”张记牛肉粉”在哪儿?他不知道。
他沿着走廊走了一圈,没找到。又走了一圈——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,一家一家看门头。走到拐角的时候,他终于看见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面,黄底红字的招牌上写着”张记正宗常德牛肉粉”。门面很窄,大概两米多宽,里面只有五六张桌子,一个穿白围裙的中年妇女正在灶台前忙活。
陈启明走进去,说:”你好,蜂鸟外卖,单号7623。”
那妇女头也没抬,说:”等一下,粉还在煮。”
他等了一下。
又等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——9点31分。还有17分钟。
“师傅,大概还要多久?”他问。
“急什么,粉要煮够时间才好吃,两三分钟。”那妇女说。
他站在柜台前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。他把它们在裤兜里,又拿出来,又交叉在前,最后垂在身体两侧。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,站在教室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
9点34分,粉好了。那妇女把一个塑料袋递给他,里面是一碗牛肉粉,用锡纸封口,外面套了一个纸袋。陈启明接过来,小心翼翼地放进保温箱。汤粉这种东西不好送,他知道——倾斜一点汤就洒了。他把箱子里的隔板调整了一下,让纸袋卡在中间,尽量不晃动。
从壹城中心到锦绣新村,导航显示1.2公里,骑行4分钟。他觉得来得及。
但他忘了一件事:锦绣新村是1990年代建的老小区,没有地下车库的出入口,只有两个大门,南门和北门。他从南门进去的时候才发现,7栋在小区最北边。他骑着电动车在小区里绕了一大圈,那些楼的编号完全不按顺序排列——1栋旁边是5栋,5栋后面是3栋——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规划师随手点的。
等他找到7栋的时候,已经是9点41分了。
7栋没有电梯。
这是一栋7层的步梯楼,外墙贴着白色瓷砖,有些已经脱落,露出灰色的水泥。603在6楼。陈启明看了看手机——还有7分钟——提着保温箱往楼上跑。
楼道很窄,光线很暗,每层楼的拐角处都堆着杂物——纸箱子、旧自行车、泡沫箱。他跑到三楼的时候已经开始喘了。四楼的时候他的小腿开始发酸。五楼的时候他踩到一个空的矿泉水瓶,脚下打了个趔趄,右手本能地去扶墙,左手提着的保温箱晃了一下。他感觉到箱子里有什么东西洒了。
他停下来,打开箱子看了一眼。汤洒了一些,从锡纸封口的缝隙里渗出来,浸湿了纸袋底部。不算太严重,但纸袋已经软了。
他合上箱子,继续往上跑。
6楼,603。他按门铃。等了大概三十秒,门开了。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穿着睡衣,头发乱蓬蓬的,大概刚起床不久。
“蜂鸟外卖。”陈启明说。他把纸袋从保温箱里取出来,双手递过去。
那年轻人接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。纸袋底部湿了一片。他没说什么,点了一下手机上的”已收到”,把门关了。
陈启明站在走廊里,看了一眼手机——9点51分。超时3分钟。
他把保温箱的盖子合上,慢慢走下楼。六层楼,下楼比上楼快,但他走得很慢。每走一步,膝盖就咔嗒响一下。他今年三十四岁,膝盖就已经开始响了。
下到一楼,走出单元门,阳光打在脸上,他眯起了眼睛。十月的深圳的太阳,仍然是白晃晃的,直直地照下来,照在他的黄色头盔上、浅蓝色衬衫上、蓝色保温箱上。
他骑上电动车,打开手机。订单页面上多了一条客户评价:
“态度还行但效率不高。”
三星。
陈启明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有半分钟。十一个字。他在互联网公司工作了将近十年,写过无数个方案、周报、季度总结,也被上级评价过无数次。但没有哪一次评价像这十一个字一样,让他的脸烧起来。
不是愤怒。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好像有人用一把很钝的刀子,在他口那里慢慢地锯。不疼,但是难受。
他坐在电动车上,没有动。
—
上午剩下的时间里,他又跑了三单。第二单是从一家茶店送到附近写字楼,比较顺利,用了22分钟。第三单是两份盒饭,送到一个工地的临时板房,他在工地门口被保安拦了五分钟,因为保安说”外卖不让进”,他打电话给客户,客户让他在门口等,然后过了七八分钟才出来拿。第四单送的是麻辣烫,导航把他带到了一条断头路,他掉头绕路,多走了八百米。
每一单都像是一场小型的战斗。不是和别人打仗,是和时间打仗,和路线打仗,和那些他从来没注意过的城市细节打仗——哪个路口不能左转,哪个商场的扶梯在哪一侧,哪栋楼的单元门需要门禁卡,哪个写字楼的保安会把你拦在大堂。
这些东西,以前他坐在办公室里点外卖的时候,从来没想过。
他以前点外卖,打开App,选餐,下单,然后继续工作。外卖到了,手机响一下,他下楼去拿,或者让前台帮他拿。骑手是一个完全透明的存在——一个系统里的节点,一个从A点到B点的运输函数。他从没想过那个头盔下面是一张什么样的脸,那个保温箱被提上了几层楼梯,那个人在找不到路的时候手心里出了多少汗。
现在他自己成了那个节点。
中午十一点到一点是高峰期。刘建国之前跟他说过,”高峰期你能跑多少跑多少,这两个小时挣的钱比一天其他时间加起来都多。”
但陈启明的高峰期一塌糊涂。他同时接了两个单——系统自动派的,他还没搞清楚怎么拒单——两个取餐地址在不同方向,他先去了远的那个,等出餐等了六分钟,再往回骑去近的那个,结果近的那家说”你的单已经出了八分钟了,都凉了,客户会投诉的”。他赶紧拿上两份餐,一份夹在保温箱里,一份用左手提着——箱子放不下了——右手扶车把,往送餐地址骑。路上一个外卖骑手从他旁边嗖地飞过去,车速至少四五十,后座的保温箱用弹力绳绑得结结实实,人和车和箱子像是长在一起的。
而他,骑得歪歪扭扭,左手提着的塑料袋在风里晃来晃去,好几次差点卷进前轮。
那天中午,高峰期两个小时,他一共跑了五单。后来他才知道,一个熟练的骑手在高峰期两小时能跑十二到十五单。
下午两点以后,订单少了。陈启明把电动车停在一棵榕树下面的阴影里,坐在车座上,双腿垂在两侧。他摘下头盔。
头盔里面是湿的。汗水积在海绵内衬里,他一摘下来,那些汗就顺着头盔的边沿淌下来,滴在他的肩膀上,浸进衬衫的领子里。浅蓝色的棉布被汗浸成深蓝,一小片,贴在他后颈的皮肤上,又凉又黏。
他用手摸了一下领子。手指摸到的是湿软的布料和里面那细细的硬缝线。这件衬衫他穿了三年了,领子洗了几百次,面料已经起了毛,但缝线还是硬的。他以前坐在会议室里的时候,空调开到23度,这缝线从来没有硌过他的脖子。现在它硌了。和汗水混在一起,在他后颈的皮肤上磨出一道浅浅的红痕。
唉,一件衬衫怎么会知道它的主人今天换了一种活法呢。它还是那件衬衫,领子还是那个领子,缝线还是那缝线。变了的是穿它的那个人——不再坐在23度的会议室里对着投影仪讲”用户增长模型”,而是骑着电动车在32度的街上跑,头盔下面的汗把它浇透了。
陈启明坐在电动车上,把头盔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搭在头盔两侧。他低着头,看着头盔里面那个被汗浸透的褐色内衬。十月下午的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碎金子一样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他就这么坐了大概有十分钟。
—
“喝水。”
陈启明抬起头。刘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,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。农夫山泉,550毫升,瓶子上还有水珠,大概是刚从站点冰柜里拿出来的。
陈启明接过去,拧开盖子,喝了一大口。水是冰的,顺着喉咙下去,他的胃缩了一下。
刘建国在他旁边的一棵行道树下蹲了下来。中年男人蹲在树荫下,这个姿势非常自然,像是他这辈子蹲了无数次——在工厂门口蹲过,在工地上蹲过,在站点门口蹲过。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,红双喜,抽出一点上。
“今天跑了几单?”他问。
“八单。”陈启明说。
刘建国吐了一口烟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。他说:”第一天都这样。”
陈启明没说话。
“你那个跑法不行。”刘建国说,语气不是批评,就是陈述,像是说”今天天气热”一样平淡。”两个单同时来的时候,你不要按系统推荐的顺序跑。你看一下两个取餐地址,先算哪个顺路,不顺路的那个你就转单。转不了就打电话给客户说一声,’马上到’,能多争取三四分钟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,又说:”还有,楼梯楼你得记住。这片哪些是楼梯楼你跑两天就知道了。楼梯楼的单,你接单的时候就要算好,六楼以上的,你得多留五分钟。不然到了楼下,你就是飞也飞不上去。”
“还有那个保温箱。”他指了指陈启明车后座上的蓝箱子,”你放餐的时候别竖着放,汤粉这些东西,你把碗平着放在箱子底板上,用毛巾或者旧报纸塞在四周卡住。箱子里备两条毛巾。”
他把这些话说完,像是交代完了工作,站起来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了。
“这个活儿没啥好说的。”刘建国最后说了一句,”跑就完了。跑两个礼拜你就上道了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没有拍陈启明的肩膀,没有说”加油”或者”兄弟辛苦了”这类话。他就是走了,背影瘦而直,走路的时候略微有点外八字,黑色T恤的后背已经被汗湿了一大片。
陈启明看着他走远。然后低头又喝了一口水。
水已经不那么冰了。深圳的十月,一瓶冰水拿在手里,不到五分钟就变成常温了。但他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。好像这瓶水不是水,是某种别的东西——他说不清楚是什么——像是一个人在你快要沉下去的时候,没有把你拉起来,但是往你手里塞了一木头。
你自己抱着,浮着就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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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他又跑了六单。加上上午的八单,一共十四单。他后来在App上看了一下当天的收入——67.8元。平均一单4块8。
晚上七点半,他回到站点还保温箱和充完电的电动车。站点里还有几个骑手在,有的在吃盒饭,有的在给手机充电,有的靠在墙上闭眼睛。没有人特别注意他。他在这里是新人,但”新人”在这个地方并不是什么稀罕事——每个月都有人来,每个月也有人走。
他把保温箱放回铁架子上,把头盔挂在车把上。那个黄色的头盔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脏,汗渍在边缘处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盐霜。他看了它一眼,转身走了。
从站点骑车回家,大概十五公里,四十分钟。
他把电动车停在小区楼下的车棚里,锁好,上楼。他们住在14楼。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的样子——浅蓝色衬衫皱巴巴的,前和后背都是汗渍的轮廓,领子塌了,脸上被头盔勒出两道红印,一道在额头,一道在下巴。头发是湿的,贴在头皮上,乱七八糟。
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。然后电梯到了。
进门的时候,赵琳从厨房探出头。她穿着家居服,手里拿着一把菜刀——正在切菜。她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,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陈启明换了鞋,走到卫生间洗手。水龙头打开,凉水冲在手上,他才发现右手虎口处磨红了一块——握了一天电动车的刹车把。左手的手腕有点疼,提保温箱提的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以前在键盘上打字,每分钟能打一百二十个字。现在它们抓了一天的车把和保温箱的提手,指关节有点发僵,伸不太直。
他洗完手,走到客厅坐下。沙发软得让他的整个身体陷进去。腰酸,腿酸,脖子僵,肩膀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。他把头靠在沙发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赵琳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茶几上。西红柿鸡蛋面,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。她在他旁边坐下来,没有紧挨着,隔了大约一个靠垫的距离。
“还好吗?”她问。
“还好。”他说。
赵琳没有再问了。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,把电视打开了,调了一个什么综艺节目,声音开得不大不小。她不是真的要看。她只是觉得这个房间里需要一点别的声音。
陈启明坐了一会儿,坐起来吃面。面有点坨了,但汤还是热的。他吃得很快,三四分钟就吃完了,连汤都喝了。他以前吃饭慢,一顿饭至少二十分钟,赵琳老说他”吃饭像开会”。今天他跑了一天,中午只在路边吃了一个6块钱的肉夹馍。
吃完面,他把碗筷端到厨房洗了。洗碗的时候他站在水池前面,透过厨房的小窗户看出去,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窗户。那些窗户里亮着不同颜色的灯光——暖黄的、白的、浅蓝的——每一扇窗户后面是一个家,每个家里的人今天也都过了一天。他不知道那些人里有没有谁和他一样,今天做了一件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做的事。
大概是有的。
他把碗放在沥水架上。走回客厅的时候路过卧室,看见衣柜的门没关好,露出一排挂着的衬衫。浅蓝的、白的、淡粉的、竖条纹的,一共七八件,整整齐齐地挂在那里。它们都是他在互联网公司上班时穿的。今天这件浅蓝色的,是其中穿得最旧的一件。
他站在衣柜前,慢慢把今天穿的这件衬衫脱了下来。领子的部分已经被汗浸透了,布料变硬了一些,带着一种盐渍的涩感。他把衬衫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叠了一下,没有挂回去,而是放在了衣柜最下面的格子里。
他拿了一件旧的灰色圆领T恤出来。明天穿这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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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启明很早就睡了。躺在床上的时候,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地震动——骑了一天电动车,那种持续的颤动好像还留在骨头里面,嗡嗡的,像一只困在腔里的蜜蜂。
赵琳在旁边看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。她大概以为他已经睡着了。
但他没有。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小片水渍,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,修过了,但痕迹还在。他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个痕迹。
他想起今天那个客户的评价:”态度还行但效率不高。”
三星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跑。刘师傅说得对,这个活儿没啥好说的,跑就完了。
赵琳关了手机,翻了个身。她的手伸过来,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,没有握,就是搭着。她的手指是凉的,指尖碰到他手腕上那块磨疼的地方,他微微缩了一下。赵琳的手停了停,然后挪开了一点,搭在他小臂中间一块没有伤的地方。
过了一会儿,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。
陈启明睁着眼睛又躺了很久。窗帘没有完全拉严,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长条。他看着那道光,想起下午坐在电动车上摘下头盔的那个瞬间——汗水淌下来,浸进衬衫领子的那个瞬间。
那个瞬间他什么都没想。脑子里是空的。就是热,就是累,就是汗往下淌。
但现在他躺在床上回想起来,那个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。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碎法,是一块玻璃上出现了一道裂纹——你还能透过它看东西,但你知道它裂了。
那道裂纹的形状,就是汗水从头盔边缘淌下来、浸进一件开会穿的衬衫领子里的形状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明天穿灰色T恤。衬衫了。
窗外远处传来一声电动车的喇叭声——大概是哪个夜班骑手还在跑单。深圳的夜晚不会完全安静下来。这座城市有两千多万人,总有一些人在夜里醒着,在路上跑着,在等着一碗粉、一杯茶、或者一份不知道是谁点的夜宵。
陈启明后来很少再想起这一天。
一个人的第一天往往是这样的——你以为你会记住很多东西,但其实过不了多久,所有的”第一次”就会被每天重复的动作磨平了。接单,取餐,送达,接单,取餐,送达。就像刘建国说的那样——跑就完了。
但那件浅蓝色的衬衫一直放在衣柜最下面的格子里。他再也没有穿过它。赵琳也没有动过它。它就待在那里,领子上的汗渍慢慢泛了黄,和那些挂在衣架上的、仍然挺括的、等待着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主人重新穿上它们的衬衫们,隔着一层抽屉板,安安静静地待着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