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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文华殿的烛火燃至半截,朱标仍在灯下翻看那卷厚厚的《工部匠户册》。

窗外月色如水,殿内寂静无声。自那朝会后,他便让人将应天府所有匠户的档册搬了过来——不是因为那钱宜的事让他对工部生了兴趣,而是因为父皇在退朝后,曾对他说过一句话。

“你惜才,朕不拦你。但你要记住,天下人才,不止在朝堂之上。”

彼时他不知道父皇这话是什么意思,直到翻到这本匠户册的某一页。

“张石塘,应天府匠户,年五十有三,铁匠。永乐年间从军,充军匠,后因伤归籍。工部考语:技艺精纯,然性耿介,不谐于同僚,屡作上官,故久不迁。”

朱标的目光落在那句“技艺精纯”上。这样的考语,在匠户册里并不罕见,罕见的是后面附的一行小字——那是工部主事私下批注的,本该销毁,却不知为何留存了下来。

“此人能制百炼钢,刀剑锋芒不卷。然桀骜难驯,不可大用。”

朱标合上册子,望向窗外。

不可大用。

这四个字,他在钱宜的案卷里也见过。只不过钱宜的那份上写的是“精明强,然与胡党有涉,不可不防”。

一样的人才,一样的“不可”。一个是因为脾气,一个是因为瓜葛。

可是朝廷要用的人,到底是奴才,还是能做事的人?

他想起归德府的堤,想起钱宜跪在地上砰砰作响的额头,想起那句“若误了汛期,臣提头来见”。

那个人是真的在拿命守堤。

而现在,他需要一个能做事的人。

次一早,朱标换了寻常青衫,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卫,出了东宫。

他没有去工部衙门,而是去了城南的匠户坊。

那里是应天府最脏最乱的地方,铁匠铺子、木工作坊挤在一起,炉火终不熄,锤打声从早响到晚。坊间巷道仄狭窄,污水横流,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铁锈的气味。

朱标踩着泥泞的青石板路往里走,耳边是叮叮当当的锤打声,间或夹杂着匠人们的吆喝和骂娘。有人光着膀子在炉前挥汗,有人蹲在门槛上啃着硬的饼子,见了他这个衣着净的年轻人,都投来好奇又警惕的目光。

“请问,张石塘张师傅的铺子在哪里?”

他拦住一个挑水的少年,那少年打量他一眼,往巷子深处一指:“最里头那家,门口堆着废铁的就是。”

朱标道了谢,顺着巷子往里走。越往里,铺子越破,到了最里头,果然看见一个歪歪斜斜的棚子,门口堆着些锈迹斑斑的废铁,炉火半死不活地燃着,锤打声却一下一下,极有节奏。

他站在棚子外面往里看。

一个赤膊的老汉正背对着他,抡着锤子敲打一块烧红的铁。那锤法不疾不徐,每一锤落下去,都在同一个地方,火星溅起来,落在他黝黑的脊背上,他连躲都不躲。

“张师傅?”

老汉没有回头,又一锤落下,才闷声道:“今不接活,明再来。”

“我不是来打铁的。”

锤声停了。

老汉终于回过头来,一张满是风霜的脸,眉骨突出,眼窝深陷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他上下打量朱标一眼,看见那身虽朴素却质地精细的青衫,又看见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那个腰杆笔直的年轻人,瞳孔微微缩了缩。

“你是何人?”

朱标没有回答,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,递了过去。

“我想请张师傅看看这个,能不能打。”

张石塘没有接,只是盯着他看。那目光里没有寻常百姓见了贵人的畏惧,也没有匠人见了主顾的殷勤,只有一种沉沉的审视。

“你是官府的人?”

“不是。”朱标摇头,“我是……有个庄子,想打一批农具。但寻常的铁匠打不出来,工部的人说,应天府若还有人能打,只有张师傅你。”

这话说得巧妙。既撇清了官身,又抬了张石塘一手。

张石塘盯了他半晌,终于伸手接过那张纸。

展开,只一眼,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
那是一张草图,画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一个圆环套着另一个圆环,中间是几颗滚珠,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尺寸和角度。画工粗糙,显然是外行人所绘,但那结构之精巧,是他打了三十年铁也未曾见过的。

“这是……什么?”

“我叫它‘轴承’。”朱标指着图上的几个位置,“这两个环要严丝合缝,中间这些珠子要一般大小、一般圆润,装进去之后,内环转动,外环不动,转起来要轻,不能涩。”

张石塘的手指顺着图上的线条缓缓移动,眉头越皱越紧。那粗糙的指腹抚过纸面,仿佛在触摸一件真实存在的器物。

“这是……让轮子转得更轻的东西?”

朱标眼睛一亮:“张师傅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

张石塘没有理会他的夸赞,只是盯着那张图,喃喃自语:“若是把轮轴装在这个环里,轮子转的时候,磨的不是轴,是这些珠子……珠子小,磨得慢,轮子就能转得更久……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目光越来越亮,忽然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一种朱标从未在匠人脸上见过的光芒。

“殿下——”他猛地住口,咽下了那个称呼,改口道,“这位……公子,此物若成,车轮之利,可省力三成不止!不止车轮,水车、风箱、一切转动之物,皆可用之!”

他说着,粗糙的手指在图上比划,语气越来越急,越来越快,全然忘了眼前站着的是什么人。

“这里,这里要淬火,不然珠子太软,用不了几天就磨平了。这里,内外环必须用百炼钢,寻常铁不行,一压就变形。还有这个珠子,怎么做得一般大小?这尺寸……要车床,要磨具,要……”

他忽然顿住,抬头看向朱标,那目光里除了炽热,还有一丝警惕。

“公子到底是什么人?”

朱标看着他,没有回答,只是问:“张师傅能打吗?”

张石塘沉默片刻,忽然把图纸往怀里一揣,闷声道:“能打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?”

“我要亲眼看看这东西装在车上是什么样。”他说着,目光炯炯,“若真如公子所说,能省力三成,我张石塘这条命,就卖给公子了。”

朱标看着这个满身煤灰、脊背黝黑的老汉,忽然笑了。

“我不买命。”他说,“我只买手艺。张师傅若是肯来,我那里有上好的炭,上好的铁,还有一间单独的铺子,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。没有人给你使绊子,没有上官给你穿小鞋。你只管打铁。”

张石塘愣住了。

他打了三十年铁,从军匠到民匠,从北边到南边,见惯了克扣炭火的工头,见惯了抢功卖好的同僚,见惯了那些嘴上夸他“技艺精纯”、转头却把活计交给那些听话的蠢材的上官。

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,你只管打铁。

“公子……”

“三后,会有人来接你。”朱标转身,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对了,那东西先不急着装车。你先打出来,我还有别的东西要你打。”

他说完,便带着侍卫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张石塘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,又低头看看怀里那张粗糙的图纸。

那图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,有的地方还画错了,用墨涂了重画。可就是这张歪歪扭扭的图,让他打了三十年铁的手,此刻竟有些微微发抖。

他慢慢走进棚子,把图纸小心地铺在案板上,盯着看了很久很久。

炉火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
“柱子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那个挑水的少年从棚子后面探出头来:“爹?”

“去,把那筐最好的炭搬出来。”

“啥?”

张石塘没有回答,只是盯着那张图纸,闷声道:

“老子要打铁。”

三后,一辆不起眼的牛车从城南匠户坊驶出,穿过应天府的大街小巷,往东而去。

赶车的是个年轻后生,腰杆笔直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车里坐着的,是一个粗布衣裳的老汉,怀里抱着一个包袱,里面是一把锤子、一把钳子,还有一张被反复折叠、边缘已经起毛的图纸。

牛车在皇庄门口停下。

张石塘下车,抬头看去。

眼前是一排新盖的瓦房,宽敞,明亮,烟囱正冒着烟。最旁边那间的门开着,里面是崭新的铁砧、风箱,墙角堆着上好的炭,还有一捆一捆的精铁——他一看便知,那是军器局才用得起的料。

那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站在门口,正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说话。见他来了,便转过身,朝他点点头。

“张师傅,看看这铺子,可还称心?”

张石塘没有说话,只是走进那间铺子,一样一样地看过去。铁砧平整,风箱不漏气,炭是上好的栎木炭,铁是精炼过的百炼钢。

他忽然回过头,盯着那个年轻人。

“公子到底是谁?”

年轻人没有回答,只是从袖中又抽出一张图纸,递给他。

这张图纸比上一张精细得多,画的是一种他没见过的农具——一个弯曲的铁犁铧,但形状和他见过的都不一样,更宽,更弯,入土的角度也变了许多。

“这是曲辕犁的一部分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想把它改一改,让犁铧入土更深,翻土更碎。江南的地湿软,北方的犁不好使。若是能改出来,一牛可耕十亩。”

张石塘接过图纸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尺寸和角度,忽然问:

“殿下到底想要什么?”

这一次,他没有再用“公子”这个称呼。

朱标看着他,沉默片刻,缓缓道:

“我想要天下万民,都能用上好用的农具,打出好使的器物。我想要那些有手艺的人,不必因为不会逢迎上官,就被埋没在泥地里。我想要这大明,不只出清官能臣,也能出张师傅这样的——匠人。”

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很清晰。

张石塘听完了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,他把两张图纸并排铺在案板上,拿起他的锤子,轻轻敲了敲铁砧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嗯?”

“这轴承,若是做成了,能不能给老儿留一个?”

“做什么?”

张石塘盯着那张轴承的图纸,闷声道:

“老儿想把它装在水车上。若是能成,那一之功,可抵三。”

朱标愣住了,然后笑了。

“好。”

锤声响起,一下一下,极有节奏。

皇庄的院子里,那个年轻的太子和那个苍老的铁匠,一个站着,一个打着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
只有炉火,映着两张专注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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