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聚宗的山门在晨光中苏醒。
今天是外门弟子大比的子,广场上早早聚满了人。青灰长衫的外门弟子三三两两凑在一起,有的在低声议论,有的在检查兵器,有的则闭目养神,调整状态。
人群边缘,陆川靠在一棵老槐树下,目光不时飘向通往懒云窝的那条山路。
一个月了。
自从试炼之地那夜之后,他再没见过那个孩子。
他曾托人去打听,才知道那孩子叫忘生,是老祖宗收的徒弟,住在懒云窝。
老祖宗的徒弟。
光是这个身份,就够让人咋舌的。
更让他咋舌的是,那孩子救他们的时候,用的那些手段。
火球,灰雾,还有那些瞬间毙命的妖兽。
陆川在外门待了五年,见过不少天才。可能让他在半夜惊醒、反复回想的,只有那个孩子。
“陆师兄,你也来参加大比?”
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陆川转过头,看见两个年轻人走过来。正是那晚和他一起被救的两个师弟师妹——师弟叫阿福,师妹叫小芸。
阿福的腿已经好了,只是走路还有点瘸。小芸的脸色也恢复了红润,只是眼睛下方还带着淡淡的青黑,显然也没睡好。
“嗯。”陆川点了点头,“你们也来了?”
“来看看。”阿福挠了挠头,“反正咱们这实力,上去也是丢人。”
小芸没说话,只是顺着陆川的目光,望向那条山路。
“陆师兄,你在等那个小公子?”
陆川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小芸抿了抿嘴唇,忽然压低声音说:“我听说,这次大比,三长老那边的人也会来。”
陆川的眉头微微一皱。
“三长老的人?内门弟子参加外门大比?”
“不是参加,是……来挑人的。”小芸的声音更低了,“听说三长老最近在扩充自己的人手,想从外门挑几个有潜力的弟子收入门下。”
陆川沉默着。
三长老。
那个名字,在灵聚宗意味着很多东西。
位高权重,行事果决,冷面无情。
据说他当年曾亲手斩过自己最得意的弟子。
据说他从不收徒,只收“能用的人”。
据说……
他亲手死了自己的儿子。
陆川不知道这些传闻是真是假。但他知道,三长老这个人,不好惹。
“陆师兄,你说……那小公子会不会来?”阿福忽然问。
陆川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天晚上,他真的太厉害了。”阿福的眼睛亮了起来,“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小的孩子,能那么多妖兽。要是他能教教我就好了……”
小芸白了他一眼:“人家是老祖宗的徒弟,凭什么教你?”
阿福讪讪地笑了笑,不再说话。
就在这时,人群忽然动起来。
“来了来了!”
“三长老来了!”
“还有那几个内门师兄!”
陆川循声望去,只见广场北侧,一行人正缓缓走来。
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,身形修长,面容清俊,穿着一身玄色长袍。他的眼睛很冷,像是冬天的湖水,结着一层薄薄的冰。
三长老,秦渊。
他身后跟着六个年轻人,都是内门弟子的打扮,月白长衫,腰间佩剑。这些人个个目光锐利,气息沉稳,一看就不是普通角色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三长老目不斜视,径直走到广场北侧的高台上,在主位坐下。
那六个内门弟子分列两旁,站在他身后。
陆川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有些不安。
三长老今天来,真的只是为了挑人?
还是……
他下意识地又朝那条山路望了一眼。
山路空空荡荡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大比如期开始。
外门弟子按照抽签顺序,依次上台比试。
陆川的签抽得靠后,便站在台下看着。
台上的比试很激烈,刀光剑影,你来我往。可他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,总是不自觉地往高台上飘。
三长老端坐在那里,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的比试。偶尔会侧过头,和身后的内门弟子低声说几句话。
那几个内门弟子也会时不时地指点着台上的某个弟子,像是在评头论足。
一切都显得很正常。
可陆川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说不上来。
就是一种感觉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藏在平静的水面下。
“第五十三场,陆川对周元。”
台上的喊声打断了陆川的思绪。他深吸一口气,握紧手中的剑,走上擂台。
对手是个身材魁梧的青年,使一对铁锤,力大无比。
陆川打起十二分的精神,和对方周旋。
打了三十多个回合,他终于抓住一个破绽,一剑刺中对方的手臂。
“陆川胜!”
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陆川松了口气,正要下台,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他抬起头,看向那道目光的来源。
高台上,三长老正看着他。
那双冰冷的眼睛,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移开了。
陆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那道目光意味着什么。
但他知道,自己被看见了。
大比一直持续到傍晚。
夕阳西斜的时候,所有比试终于结束。
高台上,三长老站起身,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。
“今表现优异者,可入内门候选名单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,“名单明公布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。
那六个内门弟子跟在他身后,鱼贯而出。
人群渐渐散去。
陆川站在原地,望着三长老离去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“陆师兄,你怎么了?”小芸走过来,关切地问。
陆川摇了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广场边缘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那条通往懒云窝的山路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那孩子站在山路尽头,正望着这边。
夕阳落在他身上,把他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陆川的呼吸一滞。
他想走过去,想打个招呼,想问问那孩子这一个月过得怎么样。
可那孩子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,消失在树林里。
陆川站在原地,呆呆地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。
阿福和小芸走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什么也没看见。
“陆师兄,你在看什么?”
陆川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想起那孩子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。
那里面,好像多了点什么。
他说不清是什么。
但那一点东西,让他心里有些发慌。
懒云窝。
忘生蹲在老松树下,面前摆着今天采来的药材。
他分拣得很慢,比平时慢很多。
老祖宗躺在大青石上,看着他,忽然问:“看见他了?”
忘生的手顿了顿。
“嗯。”
“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忘生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。
老祖宗叹了口气,灌了口酒。
“那个叫陆川的,人还不错。那天晚上,你救了他,他记在心里了。”
忘生没有说话。
“他还托人打听过你。”老祖宗继续说,“想知道你叫什么,住在哪儿,过得好不好。”
忘生的手停了停。
然后他继续分拣药材,头也不抬地说:“我知道。”
老祖宗挑了挑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忘生没有回答。
他当然知道。
那天晚上在试炼之地,陆川看他的眼神,和那些人不一样。
那些人的眼神里,有害怕,有贪婪,有算计。
陆川的眼神里,只有感激和……担心。
他不知道担心是什么感觉。
但他知道,那个人担心他。
就像师父担心他一样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那个高台上的人,是三长老吗?”
老祖宗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你看见了?”
忘生点了点头。
“他身后那几个人,是谁?”
老祖宗沉默片刻,说:“他手下的人。六个筑基期的内门弟子,是他这些年培养出来的。”
忘生垂下眼帘,没有说话。
老祖宗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在想什么?”
忘生想了想,说:“他们在看我。”
老祖宗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谁在看你?”
“那六个人。”忘生说,“他们在看广场上的人,也在看我。”
老祖宗沉默了。
那六个人,是三长老的心腹。
他们今天出现在外门大比上,说是挑人,可谁知道真正的目的是什么?
老祖宗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一个月前,三长老来懒云窝的时候,身后也藏着六个人。
藏在山腰的树林里。
只要他一声令下,那些人就会冲上来。
一个月后,那六个人又出现了。
他们站在三长老身后,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每一个人。
包括那个站在山路尽头的孩子。
老祖宗深吸一口气,从青石上坐起来。
“忘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从今天起,没有我陪着,不许下山。”
忘生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老祖宗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,缓缓说:
“因为有人,可能要动你了。”
夜色降临。
灵聚宗后山,一座偏僻的洞府里,灯火通明。
三长老坐在主位上,面前站着那六个内门弟子。
“查清楚了吗?”他问。
为首的那个弟子躬身道:“回长老,查清楚了。那孩子叫忘生,是老祖宗一年前收的徒弟,住在懒云窝。平时很少下山,偶尔会去后山采药。”
三长老沉默着。
一年前。
正好是他去懒云窝之后。
老祖宗收他做徒弟,是为了护着他。
护着他,就意味着有人想动他。
想动他的人……
三长老的目光微微一沉。
“还有呢?”
那弟子犹豫了一下,说:“还有一件事。一个月前的外门试炼,那孩子也参加了。”
三长老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“试炼?”
“是。他在试炼之地里待了三天,出来的时候,浑身是血。记录玉牌上显示,他了三十七头妖兽,其中有两头是二阶。”
洞府里陷入一片寂静。
六个内门弟子面面相觑,眼中都是震惊。
三十七头妖兽,其中两头二阶。
一个六岁的孩子?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那弟子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,“试炼之地里,死了十七个外门弟子。其中有三个,是专门在里面人抢玉牌的。那三个人,也死了。”
三长老的目光一凝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不知道。只找到了三堆灰烬,人不见了。”
灰烬。
三长老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摆了摆手。
“下去吧。”
六个弟子躬身行礼,退了出去。
洞府里只剩下三长老一个人。
他坐在那里,望着跳跃的灯火,久久没有动。
那孩子,真的不一样了。
不是普通的不一样。
是那种……让人不安的不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懒云窝,那孩子看着他的眼神。
黑沉沉的,什么都没有。
可那什么都没有里,又好像藏着什么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那孩子,不是普通的修仙天才。
他是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东西。
是吸收了无数阴气活下来的东西。
是能人于无形的东西。
三长老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,那把刺进孩子心口的匕首。
冰凉的,锋利的,刺进去的时候,那小小的身子只是轻轻一颤。
没有哭,没有叫,没有挣扎。
就那么死了。
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。
可那孩子又活了。
从土里爬出来,吸收了所有阴气,活了下来。
这是天意吗?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三长老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现在开始,他得盯着那孩子。
不是为了他。
是为了……看着他。
看看他究竟会变成什么。
懒云窝的夜晚,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忘生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那朵枯了的小花,放在枕头边。
他看着那些枯的花瓣,忽然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个人。
三长老。
他站在高台上,身后跟着六个人。
那六个人,都在看他。
他们的目光,和那些妖兽的目光一样。
像是在看猎物。
忘生按了按肚子。
那两颗珠子缓缓转着,一阴一阳。
那颗阴气珠,微微颤了一下。
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忘生轻轻按住它。
“别急。”
那颗珠子慢慢平静下来。
忘生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咚,咚,咚。
很慢,很稳。
像是什么都不在乎。
可他知道,有些事,快要发生了。
远处,隐隐约约传来一声狼嚎。
忘生睁开眼睛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月光落在窗台上,落在那朵枯了的小花上。
他看着那朵花,轻轻说了一句话:
“再等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