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:最后的十八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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签了协议的事,不知咋的,还是漏出去了。
那天刘老太出门买菜,刚走到巷口,就撞见王嬢嬢。王嬢嬢看她一眼,眼神怪怪的,话也不说,扭头就走了。
刘老太愣在那儿,手里拎着菜篮子,半天没回过神。
往前走几步,又碰见张木匠的老婆。那女人平时话多得很,见谁都摆半天龙门阵,今天看见刘老太,也是不吭声,低着头就过去了。
刘老太心里头明白了。
她没解释,也没追问,照常去买菜,照常回来。只是那张脸,比平时更沉了些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刘建安看母亲脸色不对,问:“妈,咋子了?”
刘老太夹了筷子菜,说:“没咋子。”
刘建安还要问,李凤英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。他就不敢问了。
下午,王酒罐上门了。
他喝了酒,脸红得像个关公,走路摇摇晃晃的。一进门就拍桌子:“刘老太,你啥子意思?”
刘老太正在纳鞋底,抬起头,平静地看着他:“啥子意思?”
“少给老子装糊涂!”王酒罐一巴掌拍在桌上,“你带头签了协议,这下子我们这些闹的,成了啥子?成了钉子户!成了不讲理的!你晓得不?”
刘老太放下鞋底,站起来:“王酒罐,你喝多了,回去睡一觉,清醒了再说。”
“老子清醒得很!”王酒罐往前冲了一步,“你签就签嘛,偷偷摸摸的,不跟我们商量!我们天天在居委会门口喊,喊得嗓子都哑了,你倒好,悄悄跑去签字,拿了好处,把我们晾到一边!”
刘建安从里屋冲出来,挡在母亲前面:“王酒罐,你嘴巴放净点!我妈签不签,关你啥子事?你闹你的,她签她的,各人管各人!”
王酒罐瞪着眼:“各人管各人?十八梯几百家人,大家说好了统一行动,她先跑了,这不是叛徒是啥子?”
“叛徒?”刘建安火气上来了,“你凭啥子说人家是叛徒?你那个统一行动,统一出啥子结果了?闹了半个月,多拿了一分钱没得?”
王酒罐被噎住了。
刘建安继续说:“我妈没偷没抢,光明正大去签的协议,碍到你哪点了?你闹你的,她过她的,井水不犯河水!”
王酒罐脸涨得通红,半天憋出一句:“好嘛,你们刘家有种!老子记住你们了!”
他转身就走,走到门口还回头瞪了一眼。
刘建安要追出去,刘老太一把拉住他:“算了,莫跟他一般见识。喝醉酒的人,你跟他讲啥子道理?”
刘建安气得口一起一伏的:“妈,你听听他说的啥子话?叛徒?这词能随便用?”
刘老太坐下来,继续纳鞋底,一针一线的,很慢:“他说他的,我们过我们的。再过几天就走了,还计较这些做啥子?”
刘建安看着母亲,心里头酸酸的。母亲一辈子与人为善,从不得罪人,临到老了,却被人指着鼻子骂叛徒。
他蹲在门口抽烟,一接一。
傍晚的时候,张木匠来了。
他没喝酒,清醒得很。进来坐下,也不说话,只是抽烟。
刘老太给他倒了杯水,他也不喝。
过了好半天,他才开口:“刘老太,我来,是替我婆娘道歉的。她今天在路上碰见你,招呼都不打,我骂她了。”
刘老太摇摇头:“没得事,不用道歉。”
张木匠叹了口气:“其实我也晓得,你签协议,有你的难处。大家各有各的难,谁也别怪谁。”
刘老太看着他,没说话。
张木匠继续说:“我今天也去问了,问那个周科长。他说补偿标准就那样,再闹也闹不出啥子名堂。我可能要签了。”
刘老太点点头:“签了好,早点安生。”
张木匠苦笑一声:“安生?搬到新地方,人生地不熟的,咋个安生?我那个铺子,开了二十年,老主顾都在这边。搬走了,哪个还来找我?”
刘老太说:“手艺在身上,哪点都能活。”
张木匠愣了愣,点点头:“也是,手艺在身上,哪点都能活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:“刘老太,这些年,多谢了。你家建安是个好娃儿,你教得好。”
刘老太笑了,笑得眼睛眯起来:“你也是好人。以后常来往。”
张木匠点点头,走了。
刘建安从门口进来,问:“妈,张叔来啥子?”
刘老太说:“来道别的。”
刘建安没再问。
接下来几天,刘老太开始挨家挨户地告别。
先去的是王嬢嬢家。王嬢嬢看见她来,有些不好意思,但还是让进屋坐。
两个老太太坐在一起,一时不晓得说啥子。
最后还是刘老太先开口:“我要搬了,过来看看你。”
王嬢嬢眼圈红了:“刘老太,那天在路上,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我心头乱得很,不晓得咋个面对你。”
刘老太拍拍她的手:“我晓得,我晓得。你没得错,我也没得错。都是命。”
王嬢嬢的眼泪掉下来:“住了几十年,一下子要分开,心里头……心里头像刀割一样。”
刘老太也红了眼眶,但还是笑着:“莫哭莫哭,又不是见不到了。南岸又不远,坐个车就过来了。以后常来耍。”
王嬢嬢点头:“要得,要得。你也要来耍。”
两个老太太拉着手,说了半天话。说到最后,王嬢嬢从柜子里翻出一包东西,塞给刘老太:“这是我做的咸菜,你带起,到新家慢慢吃。”
刘老太接过,眼眶湿了。
从王嬢嬢家出来,刘老太又去了张木匠家,去了老周家,去了好几个老邻居家。每去一家,都拉着话说半天,说到最后都红着眼眶。
走到最后一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刘建安去接母亲,看见她一个人慢慢走在巷子里,走几步就停下来,看看这家的门,摸摸那家的墙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影子长长的,瘦瘦的。
他走过去,扶住母亲:“妈,回家吧。”
刘老太点点头,跟着儿子往回走。
走到巷口,她又在那棵黄葛树下站住了。
“建安,你说,我们走了以后,这棵树,还会不会有人来浇水?”
刘建安说:“会的。这是老树了,政府会保护起来的。”
刘老太点点头,伸手摸了摸树皮。糙糙的,硌手,但摸着踏实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第二天,王酒罐出事了。
他喝多了酒,半夜跑到居委会门口,拿石头砸玻璃。砸完还不解气,又拿砖头去砸周主任家的门。周主任报了警,派出所来人,把他带走了。
刘建安听说了,愣了半天。
李凤英在旁边嘀咕:“这个王酒罐,这下子安逸了,搞不好要坐牢。”
刘老太没说话,只是叹了口气。
下午,王嬢嬢哭着来找刘老太:“刘老太,你救救我家那个死鬼吧!他被派出所抓走了,不晓得要关好久!我一个婆娘家,不晓得咋个办……”
刘老太扶她坐下,给她倒了杯水:“莫急莫急,慢慢说。”
王嬢嬢边哭边说,说了半天,才把事情讲清楚。刘老太听完,想了想,说:“我去找周科长问问。”
王嬢嬢拉住她的手:“刘老太,以前我对不起你,我不该那样对你……”
刘老太拍拍她:“莫说这些,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
她换上那件蓝布衫,又去了拆迁办。
傍晚,刘老太回来了。王嬢嬢一直在她家等到天黑,看见她回来,赶紧迎上去:“咋样?”
刘老太坐下来,喝了口水,说:“周科长答应帮忙。他说王酒罐这种情况,只要赔偿损失,写个检讨,可以放出来。”
王嬢嬢一下子跪下来:“刘老太,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!”
刘老太赶紧拉她起来:“快起来快起来,做啥子嘛!都是邻居,互相帮忙应该的。”
王嬢嬢哭着走了。刘建安看着母亲的背影,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。
“妈,你还帮他们?”他问,“那天王酒罐骂你骂得那么凶。”
刘老太看了他一眼,说:“他是他,他婆娘是他婆娘。他婆娘又没骂我。再说,几十年的老邻居,看着她遭难,你忍心?”
刘建安不说话了。
晚上,一家人吃饭。刘老太今天胃口不好,只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。
刘建安说:“妈,你多吃点,身体要紧。”
刘老太摇摇头:“吃不下了。这些天,心里头堵得慌。”
刘小溪爬到腿上,仰着头问:“,你是不是舍不得走?”
刘老太摸着孙子的头,说:“是啊,舍不得。但舍不得也得走。”
刘小溪说:“那我以后天天陪,就不难过了。”
刘老太笑了,笑得眼眶湿湿的:“好,好,有小溪陪,不难过。”
搬家那天,是个晴天。
太阳很大,晒得青石板发烫。搬家公司的大货车停在巷口,工人们进进出出,把家具一件件搬上去。
刘老太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熟悉的家具被抬走。床、柜子、桌子、板凳,一样一样,都搬走了。屋子慢慢空了。
最后,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。
她慢慢走了一遍,摸摸这面墙,摸摸那扇门,摸摸灶台。灶台冰凉凉的,不像往常那样热乎乎的。
她在堂屋中间站了很久,轻声说:“走了,老头子,我们走了。”
转身的时候,她看见门槛上刻着一道道印子。那是刘建安小时候,每年生,她都用刀在门槛上刻一道,看他长高了多少。
她蹲下来,摸了摸那些印子。最深的那道,是三岁那年刻的,刘建安刚会走路。最浅的那道,是十三岁那年刻的,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。
再后来,就不刻了。他长得太快,刻不过来了。
她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。
门口,刘建安在喊:“妈,走了!”
她应了一声,慢慢走出去。
走到巷口,她看见那棵黄葛树下站着好多人。王嬢嬢、张木匠、老周、还有好多老邻居,都站在那儿等她。
王嬢嬢走过来,拉着她的手:“刘老太,我们来送送你。”
刘老太眼眶红了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张木匠递给她一个小包:“这是我做的几个小凳子,新家可能用得上。”
老周递给她一袋子:“这是我磨的豆浆粉,早上冲一杯,方便。”
其他人也纷纷递东西,有的送吃的,有的送用的,有的送自己种的花。刘老太怀里抱满了,眼泪流下来。
“谢谢,谢谢你们……”
王嬢嬢抱着她,两个老太太哭成一团。
太阳照在黄葛树上,叶子绿得发亮。风吹过,沙沙沙沙地响。
刘建安走过来,轻轻扶着母亲:“妈,上车吧。”
刘老太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老邻居,看了一眼那棵黄葛树,看了一眼这条走了四十二年的巷子。
她上了车。
车启动了,慢慢开走。
后视镜里,那些人还站在树下,朝她挥手。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看不见了。
刘老太坐在车里,抱着那些老邻居送的东西,眼泪一直流。
刘建安坐在旁边,握着母亲的手,一句话不说。
李凤英在另一边,也红着眼眶。
刘小溪趴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的风景一点点变化。梯坎没了,老房子没了,变成了高楼,变成了大马路。
他回头问:“,我们以后还回来不?”
刘老太看着窗外,说:“回来,当然回来。这里是我们家。”
车开过了江,开到了南岸,开进了一个陌生的新小区。
新家在十八楼。电梯门打开,走进一间亮堂堂的房子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得满屋都是亮的。
刘老太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。
江对岸,是渝中半岛。十八梯的方向,已经被高楼挡住了,看不见了。
刘小溪跑过来,拉着的手:“,你看,长江!”
刘老太点点头:“嗯,看到了。”
刘建安走过来,站在母亲身边。
“妈,新家好不好?”
刘老太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好,好得很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儿子,看着媳妇,看着孙子,笑了。
“有你们在,哪点都是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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