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越升越高,院子里越来越暖和。
苏婉晴蹲在那儿,腿都麻了,但她没动。旁边那个人也没动,还是盯着那窝蚂蚁看,看得入了迷。
院子门口,春兰和那个婆子站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“这都看了快一个时辰了,”婆子压低声音,“大少爷不累,那姑娘也不累?”
春兰叹了口气:“谁知道呢。傻子看傻子,看对眼了吧。”
婆子捂着嘴笑:“这话说的,倒也是。”
苏婉晴耳朵尖,一字不落全听见了。但她脸上还是那副呆样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旁边那个人,也不知道听见没有,反正也没什么反应。
蚂蚁窝前,黑压压的蚁群排成一条线,正往洞里搬运一只死虫子。那虫子比蚂蚁大几十倍,几百只蚂蚁扛着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
“扛……扛不动……”旁边传来傻乎乎的声音。
苏婉晴转头看去。顾景琛伸出一手指,轻轻碰了碰那只死虫子。
蚂蚁们受了惊,四散逃开。但很快又聚拢回来,继续扛着虫子往前走。
“又扛了……又扛了……”他傻笑,口水又流下来了。
苏婉晴看着他,突然问:“你……你天天看这个?”
顾景琛转头看她,眼神空洞洞的,咧嘴一笑:“看……好看……”
苏婉晴点点头,也笑了:“好……好看……”
两个人继续看蚂蚁。
又过了一会儿,苏婉晴慢慢站起来。腿麻得厉害,她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
一只手突然伸过来,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苏婉晴一愣,低头看去。
是顾景琛。
他还是蹲着,但一只手伸着,扶着她。那手瘦瘦的,但挺稳。
“摔……摔跤……”他仰着头看她,嘴里嘟囔,“疼……”
苏婉晴看着他那双眼睛。
还是空洞洞的,但就在那一瞬间,她看见了。
在最深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是清醒。
是悲凉。
是极力隐藏的、快要藏不住的东西。
只是一瞬间。
然后那双眼睛又变得空洞洞的,他松开手,继续低头看蚂蚁。
苏婉晴站稳了,低头看着他。
心里头,翻江倒海。
她没看错。
这人,真是在装。
“丫头,”师父的声音响起来,“您看见了吧?”
苏婉晴心里说: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眼神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慢慢蹲下来,又回到他旁边。
“你,”她轻轻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扶过我,我记得。”
顾景琛的身子,又僵了一下。
但他没抬头,还是看着蚂蚁。
苏婉晴也不说话了,就那么蹲着,继续看。
院子门口,那个婆子喊起来:“大少爷,该吃饭了!别看了,回屋吃饭!”
顾景琛没动。
婆子走进来,拉他的胳膊:“大少爷,走吧,吃饭去。”
他被拉起来,踉踉跄跄往前走。走到门口,他突然回头,看了苏婉晴一眼。
那一眼,很短。
但苏婉晴看懂了。
那是试探。
他在试探她。
苏婉晴咧嘴一笑,傻乎乎地冲他摆手:“看……看蚂蚁……明天再看……”
他愣了愣,然后也笑了,傻乎乎地点点头:“明天……明天……”
婆子把他拉走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苏婉晴一个人。
她蹲在那儿,看着那窝蚂蚁,半天没动。
春兰走过来:“姑娘,走吧,该回去了。”
苏婉晴站起来,跟着她往回走。
穿过那个有金鱼的院子,走进那条窄窄的夹道,回到她的小屋。
春兰让她歇着,自己走了。
门关上,苏婉晴坐到床上,长出一口气。
“师父,”她心里说,“您看见了吗?”
“看见了,”师父说,“那眼神,错不了。”
“他也在装。”
“嗯。”
苏婉晴沉默了一会儿,心里说:“他为什么装?”
师父想了想:“那得问给他下毒的人。”
苏婉晴点点头。
她想起大纲里写的——被继母下毒暗害,为了保命,不得不装傻充愣。
继母。
就是今天见的那个夫人吧?
“丫头,”师父说,“您打算怎么办?”
苏婉晴没说话,只是靠在床上,望着房顶。
脑子里乱得很。
本来以为,这顾家就是她暂住的地方,装装傻,混子,等本事练好了,想走就走。
可现在……
多了个也在装傻的人。
而且,他好像发现了什么。
“丫头,”师父又说,“您刚才那句‘扶过我,我记得’,是故意的吧?”
苏婉晴心里说:“是。”
“为啥?”
“想看看他的反应。”
“看出啥了?”
苏婉晴想了想,说:“他僵了一下。他听见了,也听懂了。但他没抬头,没看我,继续装。”
师父笑了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”苏婉晴说,“他跟我一样,在试探。”
“试探什么?”
“试探我是不是真傻。”
师父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您觉得,他试探出来了吗?”
苏婉晴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您怎么办?”
苏婉晴又想了想,说:“继续装。他不挑明,我也不挑明。他装他的,我装我的。看谁先忍不住。”
师父哈哈大笑:“丫头,您这心眼,可比那七窍玲珑心还多一窍。”
苏婉晴没笑。
她靠在床上,望着房顶,心里头翻来覆去想着刚才那个眼神。
那双空洞洞的眼睛里,那一闪而过的清醒和悲凉。
那个人,过得也不容易吧?
被人下毒,被人害成这个样子,为了活命,只能装傻,一装就是这么多年。
她想起自己。
被刘桂香打骂了十八年,最后被五百块钱卖掉。
现在到了这儿,以为能松口气,结果又碰上这么个主儿。
两个傻子。
两个都在装傻的傻子。
“丫头,”师父的声音又响起来,“您是不是有点同情他?”
苏婉晴沉默了一会儿,心里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就是……说不清,”苏婉晴说,“他跟我有点像。”
“哪儿像?”
“都被人害,都得装,”苏婉晴说,“都……都挺苦的吧。”
师父没说话。
苏婉晴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真气在体内游走,温温热热的,让她慢慢平静下来。
“师父,”她心里说,“如果有一天,我能帮他,我帮不帮?”
师父反问:“您想帮吗?”
苏婉晴想了想,说:“想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,”她说,“他刚才扶我那一下。”
师父笑了:“就因为这个?”
苏婉晴没说话。
但心里头,有个声音在说:因为,他也是个苦命人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苏婉晴睁开眼,坐起来,换上那副呆傻的表情。
门开了,王婶儿端着托盘进来。
“姑娘,吃饭了。”
苏婉晴接过托盘,低头就吃。
吃着吃着,她突然问:“大少爷……他……他天天看蚂蚁?”
王婶儿叹了口气:“可不是嘛。天天看,从早看到晚。谁叫都不听,就得自己看够了才回来。”
苏婉晴点点头,嘴里嚼着饭,含糊不清地说:“蚂蚁……好看……”
王婶儿看着她,摇摇头:“你们两个啊,真是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但苏婉晴明白。
真是傻子配傻子。
吃完饭,王婶儿收了碗筷,走了。
苏婉晴又躺回床上,继续想。
想那个眼神。
想那句话——他扶过我,我记得。
想他僵住的那一下。
想他临走时回头的那一眼。
“丫头,”师父说,“别想了。想太多,睡不着。”
苏婉晴心里说:“睡不着也得想。来了这儿,不想不行。”
师父叹了口气:“也是。”
窗外,天慢慢黑了。
苏婉晴闭上眼睛,开始运转吐纳法。
真气在体内游走,一个周天,两个周天,三个周天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突然睁开眼。
外头有动静。
很轻,但瞒不过她的耳朵。
是脚步声。
有人往这边来了。
她侧耳细听。
一个人。脚步很轻,很慢,走走停停。
不是春兰,也不是王婶儿。
是个男的。
她坐起来,悄悄摸到窗边,往外看。
月光下,院子里站着个人。
灰布长衫,瘦瘦的身影。
是顾景琛。
他站在石榴树下,仰着头,看着树上那些红红的果子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俊秀的脸,不再空洞洞的。
眼睛里,有光。
苏婉晴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石榴,然后慢慢转过头,看向她这间屋子。
隔着窗户,隔着月光,两个人的目光,好像撞上了。
只是一瞬间。
然后他低下头,慢慢转身,走进夜色里,不见了。
苏婉晴站在窗边,半天没动。
“丫头,”师父的声音轻轻响起,“他这是——”
苏婉晴打断他:“我知道。”
她知道。
他是来看她的。
来看看这个新来的“傻子”,到底是不是真傻。
她回到床边,坐下,望着窗外。
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她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
有意思。
真有意思。
这个顾家,比她想的,有意思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