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晴一晚上没睡好。
闭上眼就是那张脸,月光下的那张脸,不再空洞的眼睛。睁开眼就是那棵石榴树,树下站着的那个人,仰着头看果子的样子。
翻来覆去,折腾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。
再睁眼,天已经亮了。
“丫头,”师父的声音响起来,“昨晚那个人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婉晴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“他来看我的。”
“您打算怎么办?”
苏婉晴没回答,穿上那件红棉袄,下床洗了把脸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是王婶儿送早饭来了。
吃完饭,春兰又来了。
“姑娘,”她说,“今儿个还去看大少爷不?”
苏婉晴点点头,傻笑:“看……看蚂蚁……”
春兰叹了口气:“行,走吧。”
还是那个小院子,还是那窝蚂蚁。
顾景琛已经蹲在那儿了。
还是那件灰布长衫,还是那个姿势,低着头,盯着地上看。
旁边的婆子站在那儿,一脸无奈:“大少爷,您吃了饭再看不行吗?这蚂蚁又跑不了。”
顾景琛没理她,还是盯着看。
春兰走过去,跟婆子说了几句话。婆子点点头,两个人一起退到院子门口,留苏婉晴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苏婉晴慢慢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地上那窝蚂蚁,今天换了个地方,正在搬一粒米。黑压压的一片,扛着那粒米,一点一点往洞里挪。
她蹲在那儿,也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
两个人,一左一右,蹲在蚂蚁窝前。
院子门口,春兰和那个婆子又开始嘀咕。
“你说这俩傻子,能处到一块儿去不?”婆子问。
“谁知道呢,”春兰说,“傻子跟傻子,应该能吧。”
“也是。一个傻,一个傻,正好。”
苏婉晴听着,心里头想笑。
傻子?
你们两个才是傻子。
她侧过头,用眼角的余光看旁边那个人。
他还是那副样子,眼神空洞,嘴角流着口水,偶尔“呵呵”傻笑两声。
但她现在知道了,那都是装的。
就像她一样。
她开始仔细观察他。
呼吸。
他的呼吸节奏不对。正常人呼吸,一呼一吸,均匀平稳。他的呼吸,时快时慢,时深时浅,像是不受控制。
但那种不受控制,不是天生的。
她脑子里闪过师父传的那些医理——有一种毒,叫曼陀罗,中毒的人,呼吸会紊乱,神智会受损,时间长了,就会变得痴痴呆呆。
她又看他的脚。
他蹲在那儿,两只脚一前一后。前脚脚尖点地,后脚踩实。这个姿势,看起来随意,但仔细看,后脚比前脚稳得多。
虚浮。
脚步虚浮,但不是天生体弱的那种虚浮,而是——
“丫头,”师父的声音突然响起来,“您看出什么了?”
苏婉晴心里说:“他的呼吸不对,脚步也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呼吸时快时慢,像是中毒。脚步虚浮,但后脚比前脚稳——他在控制自己,不让自己露出破绽。”
师父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您这眼力,老夫都佩服。”
苏婉晴没说话,继续观察。
蚂蚁搬着那粒米,终于到了洞口。洞口太小,米粒太大,塞不进去。蚂蚁们在洞口转来转去,急得团团转。
“进……进不去……”旁边传来傻乎乎的声音。
苏婉晴转头看去。
顾景琛伸出手,想帮它们把那粒米推进去。
手伸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然后慢慢缩回来,继续看着。
苏婉晴看着他那只手。
瘦,苍白,但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不像是过活的手。
那手缩回去的时候,在半空中停了一瞬。
就那么一瞬,她看见——
手指微微发抖。
不是冷的,是控制的。
他在控制自己,不让自己做出不该做的动作。
苏婉晴收回目光,继续看蚂蚁。
看了好一会儿,她突然伸出手,轻轻拂去他手背上的一只蚂蚁。
那只蚂蚁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去的,正在他手背上转圈。
她的手碰到他手背的那一瞬间,她感觉到了。
他的身子,僵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然后他继续看着蚂蚁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苏婉晴知道,他感觉到了。
就像昨天她扶他那一下,他也感觉到了。
两个人,就那么蹲着,谁也不说话。
太阳慢慢升高了,晒得人暖洋洋的。
蚂蚁们终于放弃了那粒米,转而去搬别的。那粒米留在洞口,成了个摆设。
顾景琛看着那粒米,突然开口,声音轻轻的,像是自言自语:“进不去……怎么办……”
苏婉晴没接话。
但她心里头,有个声音在说:你是在问蚂蚁,还是在问你自己?
进不去的地方,怎么办?
她也想问。
这个顾家,这个院子,这些装傻的人,这些看不见的暗流——她一个外来的人,怎么进去?怎么活下去?
“丫头,”师父的声音又响起来,“您在想什么?”
苏婉晴心里说:“在想,他也挺难的。”
“您同情他?”
“不是同情,”苏婉晴说,“是……说不清。”
她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,比昨天看更清楚了。
眉眼清秀,鼻梁挺直,皮肤白得不像个男的。如果不是装傻,如果不是流着口水,这张脸,放在哪儿都是招人喜欢的。
她想起大纲里写的——被继母下毒暗害,为了保命,不得不装傻充愣。
继母。
就是昨天见的那个夫人吧?
亲妈死了,后妈当家,为了让自己儿子继承家业,把前头生的孩子害成这样。
这种事,她听说过。
但没想到,真有。
而且,就在她眼前。
“嘿嘿……”他突然傻笑起来,指着地上,“搬走了……搬走了……”
苏婉晴低头一看,那窝蚂蚁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目标,正在搬一只死苍蝇。黑压压的一片,扛着那只苍蝇,浩浩荡荡往洞里走。
她看着那些蚂蚁,突然问:“你……你喜欢看这个?”
他转头看她,眼神空洞洞的,咧嘴一笑:“喜欢……好看……”
“好看在哪儿?”
他歪着头,想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它们……不装……”
苏婉晴心里一震。
它们不装。
她看着他。
他还是那副傻样,嘴角流着口水,眼神空洞。
但那句话,像一颗石子,扔进了她心里。
它们不装。
他知道她在装。
他在告诉她,他知道。
苏婉晴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笑了。
不是傻笑,是那种——说不清的笑。
她也压低声音,轻轻说了句:“你也不装。”
他的身子,又僵了一下。
但这次,他没再僵住就完事。
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她。
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清醒,不是悲凉,是一种说不清的光。
两个人,就那么对视着。
一个蹲着,一个蹲着。
一个装傻,一个装傻。
谁也不说话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竹子的沙沙声。
远处,春兰的声音响起来:“姑娘,该回去了!”
苏婉晴慢慢站起来。
她也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咧嘴一笑,傻乎乎地说:“明天……明天再看……”
他点点头,也傻乎乎地笑:“明天……明天……”
苏婉晴转身,跟着春兰走了。
走出院子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蹲在那儿,看着蚂蚁。
但她知道,他没在看蚂蚁。
他在想。
想她是谁,想她为什么来,想她知道多少,想她会不会说出去。
就像她在想他一样。
回到小屋,苏婉晴躺到床上,长出一口气。
“丫头,”师父的声音响起来,“您刚才那句话——‘你也不装’——可是冒险了。”
苏婉晴心里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万一他是真傻呢?”
“他不是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苏婉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说的那句话——它们不装——那不是傻子能说出来的话。”
师父嗯了一声。
“还有,”苏婉晴说,“他僵那一下,我看出来了。”
师父笑了:“行,您有数就行。”
苏婉晴闭上眼睛,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刚才那个对视。
他知道她在装。
她也知道他在装。
两个人,心照不宣。
接下来呢?
他会怎么做?
会拆穿她吗?
还是,继续装下去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从今天起,这个顾家,不再是她一个人装傻了。
还有一个人。
一个跟她一样,在装傻的人。
一个,也许能成为盟友的人。
窗外,太阳慢慢偏西了。
她睁开眼,望着房顶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
有意思。
真有意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