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三走后,苏闲在炕上躺了一夜,没睡着。
不是因为沈三说的那些话——那些他早就心里有数。
是因为一件事他想不通。
沈三的册子上写着“清河县现有穿越者:7人”,还特意标注“其中一人,身份存疑”。
苏闲把自己知道的穿越者挨个数了一遍:
龙傲天,确定。
赵四,确定。
胡三,确定。
林小雨,确定——但她是“身份存疑”的那个吗?有可能。
卫猎,确定——虽然是个骗子,但确实是穿越者。
周文远,确定——13年老狐狸,没跑。
加上自己,七个。
但数完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像是一道算术题,加来加去都对,但心里就是不踏实。
少了谁呢?
他想不起来了。
第二天一早,林小雨端粥进来,看见他睁着眼躺着,愣了一下。
“你没睡?”
苏闲坐起来,接过粥碗。
林小雨在旁边坐下,盯着他看。
苏闲喝了一口粥,抬头看她。
“看什么?”
林小雨认真地说:“看你昨晚想什么想得一宿没睡。”
苏闲没说话,继续喝粥。
林小雨也不追问,就坐在旁边等着。
喝完粥,苏闲把碗放下,忽然问:“你有没有觉得,咱们漏了一个人?”
林小雨愣了一下:“漏了谁?”
苏闲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就是觉得数来数去不对,但想不起来漏了谁。”
林小雨眨眨眼,认真想了半天,摇摇头。
“我想不出来。”
苏闲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但他心里记下了这件事。
这种感觉太奇怪了——明明知道少了什么,就是想不起来。就像话到嘴边说不出来,名字到嘴边叫不出来。
不对劲。
接下来的几天,苏闲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身边的人。
胡三在酒楼忙里忙外,龙傲天在县衙背诗,赵四到处拍马屁,卫猎在后厨颠勺,新厨子给他打下手,周文远偶尔来蹭饭,林小雨天天跟着他。
一切正常。
但那种“少了什么”的感觉,越来越强烈。
第七天晚上,苏闲从外面回来,远远看见院门口蹲着一个人。
瘦,矮,满脸褶子,眼睛特别亮。
沈三又来了。
他蹲在墙底下,手里捧着一个包子,吃得满嘴流油。看见苏闲,他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。
“回来了?我等你半天了。”
苏闲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沈三把包子递过来:“吃不吃?”
苏闲摇摇头。
沈三也不客气,三口两口把包子吃完,舔了舔手指,往衣服上蹭了蹭。
苏闲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沈三嘿嘿一笑:“来提醒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沈三往院子里努了努嘴。
“你那些人,数清楚了吗?”
苏闲心里一动。
沈三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忽然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三十七年,我看过三百七十二个穿越者。你知道我最擅长的是什么吗?”
苏闲没说话。
沈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“记人。谁来过,谁走了,谁活着,谁死了,我都记得。一清二楚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苏闲。
“但你这些人里,有一个,我记不清了。”
苏闲目光一凝。
沈三继续说:“我记得她来过,记得她跟你见过面,记得她说过什么话。但再往下想,就想不起来了。名字、长相、声音,全忘了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表情古怪。
“三十七年,从来没出过这种事。”
苏闲沉默了。
他想起自己这几天那种“少了什么”的感觉。
原来不是错觉。
是真的少了一个人。
一个被所有人忘记的人。
“她是谁?”苏闲问。
沈三摇摇头。
“忘了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他看着苏闲,一字一顿地说:
“她还在这儿。”
苏闲心里一震。
还在这儿?
在他身边?
他猛地回头,看向院子。
院子里,胡三在拨算盘,龙傲天在背诗,赵四在拍马屁,卫猎在颠勺,新厨子在看火,林小雨在——
林小雨在看着他。
隔着院墙,隔着夜色,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是什么都知道。
苏闲转回头,看着沈三。
“怎么才能想起来?”
沈三想了想,说:“让她自己出来。”
他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她藏得这么深,肯定有她的目的。你等着,她会出来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对了,那个姑娘——”
他指了指院子里的林小雨。
“她有点意思。”
苏闲看着他。
沈三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消失在夜色里。
苏闲在原地蹲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回院子。
林小雨还站在那儿,见他进来,迎上去。
“那老头又来什么?”
苏闲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有没有觉得,咱们漏了一个人?”
林小雨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,他问过了。
但这次,苏闲盯着她的眼睛,没有移开。
林小雨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挠了挠头。
“漏了谁?我想不出来啊。”
苏闲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“没事,随便问问。”
他往屋里走。
林小雨跟在后面,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发生的事——胡三的酒楼来了个奇怪的客人,龙傲天今天背的诗把县令震住了,卫猎颠勺的时候把锅颠飞了……
苏闲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林小雨差点撞上他。
“怎么了?”
苏闲回过头,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副傻乎乎的表情一如既往。
他想起沈三最后那句话——“那个姑娘,她有点意思。”
有点意思是什么意思?
苏闲笑了笑,推门进去。
“没什么,睡吧。”
这一夜,苏闲又没睡着。
他躺在炕上,盯着屋顶的破洞,脑子里反复想着沈三的话。
“她来过,跟你见过面,说过话。”
“但再往下想,就想不起来了。”
“她还在这儿。”
谁?
是谁被他遗忘了?
他努力回想,从穿越第一天开始想起。
第一天,他在墙底下晒太阳,龙傲天从面前走过。
后来,赵四,胡三,林小雨,卫猎,周文远,沈三……
一个接一个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但总觉得中间缺了一块。
像是有一页被撕掉了。
他翻来覆去想到后半夜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梦里,他看见一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巷子里,看着他,说了句话。
“我会盯着你的。”
然后转身走了。
苏闲想追上去,但腿动不了。
他想喊,但喊不出声。
那个人越走越远,越走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苏闲猛地睁开眼。
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落在炕上。
他坐起来,大口喘气。
那个梦太真实了。
那个人——
那个人的脸,他想不起来了。
但那句话还记得。
“我会盯着你的。”
谁说的?
谁说的这句话?
外屋传来动静,林小雨在生火做饭。
苏闲穿好衣服,走出去。
林小雨正蹲在灶台前,往灶膛里添柴,脸上蹭了一道灰。看见他出来,她笑了笑。
“醒了?粥马上好。”
苏闲点点头,在旁边蹲下。
他看着灶膛里的火苗,忽然问:“林小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跟人说过‘我会盯着你的’这种话?”
林小雨愣了一下,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没有啊。我盯人什么?”
苏闲没说话。
林小雨看着他,忽然问:“怎么了?”
苏闲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粥好了。
两人蹲在院子里喝粥。
胡三他们也陆续起来,院子里热闹起来。
龙傲天又开始背诗,赵四在旁边鼓掌,卫猎揉着眼睛从后厨出来,新厨子端着洗脸水。
一切如常。
但苏闲喝着粥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
那句话,是谁说的?
他放下碗,站起身。
林小雨抬头看他:“去哪儿?”
苏闲头也不回:“县衙。”
县衙后街,周文远的院子。
苏闲敲开门,周文远正在院子里喝茶,看见他来,一点都不意外。
“坐。”
苏闲在他对面坐下。
周文远给他倒了杯茶。
苏闲没喝,直接问:“你记不记得,有谁跟我说过‘我会盯着你的’这种话?”
周文远愣了一下,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没印象。怎么了?”
苏闲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有没有觉得,咱们忘了个人?”
周文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,很快恢复正常。
他喝了口茶,慢悠悠地说:“忘了谁?”
苏闲盯着他。
周文远放下茶杯,迎上他的目光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周文远忽然笑了。
“你想起来了?”
苏闲心里一震。
周文远叹了口气,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“我还以为你能早点发现。”他说,“看来那个丫头,藏得比我想象的深。”
苏闲看着他,一字一顿地问:“是谁?”
周文远沉默了几秒,慢慢说:
“柳如烟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口,苏闲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柳如烟。
柳如烟。
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厮,那个有天命之子识别器的穿越者,那个在巷子里跟他说过话的人——
“我会盯着你的。”
是她。
她说的。
苏闲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他怎么把她忘了?
怎么能在排查“第八个人”的时候,把她漏掉?
周文远看着他,轻声说:“别想了。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苏闲睁开眼。
周文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“她的金手指,可能不止‘识别天命之子’。还有一种能力——让所有见过她的人,慢慢忘记她。”
苏闲愣住了。
周文远继续说:“你想想,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?”
苏闲想了想,发现想不起来了。
只记得是女扮男装,只记得在巷子里见过,只记得她说了那句话。
但具体的五官、声音、神态——
全忘了。
周文远点点头。
“我也一样。我知道有这么个人,知道她来过,但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苏闲。
“这是金手指。不是一般的金手指。”
苏闲沉默了很久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问:“你怎么想起来的?”
周文远笑了笑。
“因为你提醒了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“我这13年,别的不行,记性是真好。你说‘忘了个人’,我就开始使劲想,想了一夜,终于把这个名字想出来了。”
他看着苏闲,表情复杂。
“但我还是想不起她长什么样。”
苏闲点点头,站起身。
“谢了。”
他往外走。
周文远在后面喊了一句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苏闲头也不回。
“把她找出来。”
走出周文远的院子,苏闲站在街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柳如烟。
她还在这儿。
她一直盯着他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
从那次巷子里见面之后?
还是更早?
苏闲慢慢往回走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他想起了卫猎说的“第八个人”。
想起了沈三说的“身份存疑”。
想起了林小雨那天晚上的问题——“如果没有第八个人呢?”
原来不是没有。
是有一个,被所有人忘了。
包括他自己。
回到院子,林小雨正蹲在门口等他。
看见他回来,她站起来。
“怎么样?”
苏闲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还记得柳如烟吗?”
林小雨愣了一下。
那表情,不是装的。
是真的在努力回想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皱起眉。
“柳……柳什么?这个名字好熟……但想不起来是谁……”
苏闲点点头。
“没事,不用想了。”
他走进院子,往屋里走。
林小雨跟在后面,还在努力回想。
“柳如烟……柳如烟……这名字肯定听过……在哪儿呢……”
苏闲停下脚步,回过头看她。
林小雨还在皱眉苦想,脸上的表情认真又困惑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别想了。晚上想吃什么?”
林小雨的思路被打断,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一亮。
“红烧肉!”
苏闲点点头。
“行,让胡三做。”
林小雨高兴地蹦起来,跑去酒楼找胡三。
苏闲看着她的背影,笑容慢慢收起来。
柳如烟。
她在哪儿?
她在看着吗?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四周。
街道,屋顶,巷子口,每一个可能的角落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,有人在看着。
那句话,不是说着玩的。
“我会盯着你的。”
她盯了多久了?
还会盯多久?
苏闲收回目光,走进屋里。
炕上还放着沈三那本册子,翻开在最后一页。
“其中一人,身份存疑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沈三说的“身份存疑”,不是林小雨。
是柳如烟。
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人。
他合上册子,往炕上一躺。
屋顶的破洞还在,阳光从那里漏下来。
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有意思。
真的有意思。
藏了这么久,盯了这么久,她想什么?
等着看吧。
总会知道的。
院子里传来林小雨的声音,叽叽喳喳地跟胡三说红烧肉的事。
龙傲天又开始背诗。
赵四在鼓掌。
卫猎在颠勺。
一切如常。
但苏闲知道,有一双眼睛,一直在看着。
从开始到现在。
从没离开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