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道柳如烟存在之后，子好像没什么变化。
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
苏闲开始注意身边的人。
不是怀疑，是观察。
胡三拨算盘的时候，他会多看两眼——这动作有没有异常？
龙傲天背诗的时候，他会多听两句——这语调有没有不对？
赵四拍马屁的时候，他会多留个心眼——这马屁拍得太到位了，是不是在掩饰什么？
卫猎颠勺的时候，他会站在后厨门口看一会儿——这老骗子现在老实了，但以前那些手段，会不会还在用？
周文远来蹭饭的时候，他会多聊几句——13年老狐狸，有没有可能跟柳如烟有联系？
林小雨——
林小雨他看得最多。
不是怀疑，是……
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。
这丫头天天跟着他，做饭、端茶、递水、说废话，跟块狗皮膏药似的，甩都甩不掉。一开始觉得烦，后来习惯了，再后来——
再后来，他开始注意那些小细节。
比如她笑的时候，眼睛会弯成月牙。
比如她发呆的时候，会无意识地咬指甲。
比如她看他吃饭的时候，眼神会变得特别软。
这些细节，是一个“潜伏者”该有的吗？
还是说，潜伏得太深，深到连自己都信了？
苏闲想不明白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林小雨身上，确实有东西没说完。
那天晚上，她在乱葬岗说的那些话，是真的吗？
“我喜欢你”是真的。
但其他的呢？
她说她的金手指是“灯下黑”，能让别人忽略她。
那为什么他从来没忽略过她？
从第一天起，他就注意到她了。
那条巷子里，她跑过来，满身狼狈，他第一眼就看见她了。
后来她跟着他，住进院子，天天在眼前晃，他从来没“忽略”过她一次。
灯下黑？
还是说——
她本没用这个能力？
没用，是因为不想用？
还是因为，用了也没用？
苏闲躺在床上，盯着屋顶的破洞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外屋传来轻微的动静，是林小雨在翻身。
那丫头睡觉不老实，经常翻来覆去。
他听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。
“林小雨。”
外屋的动静停了。
“嗯？”
“你睡了吗？”
“被你吵醒了。”
苏闲笑了笑。
沉默了一会儿，他又开口。
“林小雨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那个灯下黑，能让所有人都忽略你吗？”
外屋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林小雨的声音传来，比刚才轻了一点。
“理论上……可以。”
“实际上呢？”
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实际上，有些人忽略不了。”
苏闲心里一动。
“哪些人？”
外屋很久没有声音。
他以为她睡着了。
正要闭眼，她的声音忽然传来。
“你。”
苏闲愣住了。
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，在地上画出一个光斑。
他望着那个光斑，半天没说话。
外屋又传来声音，比刚才更轻。
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反正对你没用。从第一天就对你没用。”
苏闲沉默着。
林小雨继续说：“所以我脆就不用了。反正用了也白用。”
她顿了顿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说不定，这就是缘分呢？”
苏闲没接话。
但嘴角弯了弯。
缘分？
他不太信这个。
但如果是真的——
也挺好。
第二天一早，苏闲出门。
林小雨照常跟着。
两人在街上走着，没什么目的，就是转悠。
转到城东的时候，苏闲忽然停下脚步。
巷子口，蹲着一个人。
瘦，矮，满脸褶子，眼睛特别亮。
沈三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烤红薯，正吃得满嘴流油。看见苏闲，他咧嘴一笑，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。
“又碰上了。缘分啊。”
苏闲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。
林小雨也蹲下，好奇地看着沈三手里的烤红薯。
沈三掰了一半，递给她。
林小雨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，眼睛亮了。
“好吃！”
沈三得意地笑：“那当然，我烤的。”
苏闲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今天来，又有什么事？”
沈三嚼着红薯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没事，就是来告诉你一声，那个丫头，又动了。”
苏闲目光一凝。
“柳如烟？”
沈三点点头。
“昨晚，城西，有人在打听你的事。”
苏闲看着他。
沈三咽下红薯，抹了抹嘴。
“打听你的人多了，但这次不一样。打听的人，是个女的。”
林小雨在旁边嘴：“女的？长什么样？”
沈三想了想，摇摇头。
“想不起来。就知道是女的，别的全忘了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，表情古怪。
“跟上次一样。明明看见了，明明听见了，转头就忘。要不是我记性好，连‘女的’这个都记不住。”
苏闲沉默了几秒，忽然问：“她打听什么？”
沈三说：“打听你住在哪儿，平时去哪儿，身边都有谁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苏闲。
“她还打听了一件事——你跟那个小姑娘，是什么关系。”
沈三指了指林小雨。
林小雨愣了一下，脸有点红。
苏闲没看她，只是问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沈三嘿嘿一笑。
“因为我跟踪她了。”
苏闲挑眉。
沈三得意地说：“三十七年，别的本事没有，跟踪人还是会的。她打听我就在旁边听着，她走我就跟着，跟到城西一个破庙。”
他顿了顿，表情变得有点古怪。
“然后就跟丢了。”
苏闲看着他。
沈三摊手：“真的跟丢了。明明看见她进了庙，我蹲在门口等了半天，没见出来。进去一看，没人。”
他挠挠头，一脸困惑。
“三十七年，第一次跟丢人。”
苏闲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站起身，拍拍身上的土。
沈三也站起来，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。
“你要去找她？”
苏闲点点头。
沈三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小心点。那丫头，不简单。”
苏闲笑了笑，转身就走。
林小雨赶紧跟上。
走出一段距离，她小声问：“真去找？”
苏闲点点头。
“去哪儿找？”
“城西，破庙。”
两人来到城西。
破庙比城东那座还破，墙都塌了一半，院子里长满了草。
苏闲站在门口，往里看。
没人。
他走进去，挨个角落检查了一遍。
没人。
但地上有脚印。
很新的脚印。
不是一个人的，是两个人的。
苏闲蹲下来，仔细看那些脚印。
一大一小，一深一浅。
大的那个，应该是男人的。小的那个——
他伸出手，比了比。
跟林小雨的脚差不多大。
林小雨凑过来看，也发现了。
她愣了一下，抬头看苏闲。
苏闲没说话，只是站起身，继续往里走。
庙里很暗，只有几缕阳光从破屋顶漏下来。
他走到最里面的角落，忽然停下脚步。
墙上刻着字。
很浅，像是用手指划的。
“苏闲，你终于来了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——
“我一直在看。”
苏闲盯着那行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林小雨站在他身后，也看见了。
她的声音有点紧：“她……她知道你会来？”
苏闲没回答。
他伸出手，摸了摸那些字。
字迹很新，刻了没多久。
也许就是昨晚。
也许——
就是刚才。
他猛地转身，看向庙门口。
没人。
阳光照在院子里，荒草在风里轻轻摇着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，有人在看着。
那句话是真的。
“我会盯着你的。”
一直在盯着。
从没离开过。
苏闲走出破庙，站在门口，目光扫过四周。
破墙，荒草，远处的树林，更远处的山。
能的地方太多了。
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走吧。”
林小雨跟上来，小声问：“不找了？”
苏闲摇摇头。
“不用找。”
林小雨愣住。
苏闲往回走，声音平静。
“她想出来的时候，自然会出来。”
走出一段距离，他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。
阳光照在坍塌的墙头上，有几只鸟落在上面。
他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
林小雨跟在后面，欲言又止。
走了很久，她终于忍不住问：“苏闲，你说她……到底想什么？”
苏闲没回答。
他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。
柳如烟，穿越201天，网文编辑出身，金手指天命之子识别器。
她最早出现，是在龙傲天身边，女扮男装当小厮。
她找上他，说“你的天命值是0”。
她说“我会盯着你的”。
然后就消失了。
现在又出现。
打听他住在哪儿，平时去哪儿，身边都有谁。
还打听他跟林小雨是什么关系。
她想什么？
苏闲想了一路，没想明白。
回到院子，胡三他们已经做好了晚饭。
一桌子人围坐在一起，吃饭说笑。
林小雨又恢复了那副傻乎乎的样子，跟龙傲天抢红烧肉。
苏闲慢慢吃着，目光时不时扫过她。
抢到肉的林小雨笑得眼睛弯弯的，脸上沾着油。
她注意到他的目光，愣了一下。
“看什么？”
苏闲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林小雨眨眨眼，继续抢肉。
苏闲收回目光，低头吃饭。
但心里那个念头，越来越清晰。
柳如烟打听他跟林小雨的关系。
为什么？
因为林小雨有问题？
还是因为——
柳如烟自己，跟林小雨有关系？
吃完饭，苏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月亮升起来了，很亮。
林小雨端着一碗茶出来，放在他旁边，然后在他身边坐下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林小雨忽然开口。
“苏闲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有问题？”
苏闲转头看她。
月光下，她的脸很平静，不像平时那样傻乎乎。
苏闲沉默了几秒，点点头。
“是。”
林小雨也点点头。
“应该的。”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确实有事没告诉你。”
苏闲没说话，等着。
林小雨沉默了很久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但我不想现在说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说：
“等到该说的时候，我会说的。”
苏闲与她对视。
月光下，那双眼睛亮亮的，不像是在撒谎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
林小雨愣了一下：“行？”
苏闲点点头。
“等到该说的时候再说。”
林小雨看着他，眼眶忽然有点红。
她低下头，小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苏闲没听清。
“什么？”
林小雨抬起头，笑着说：“我说，你这个人，真的……”
她没说完，忽然扑过来，抱住他。
苏闲僵了一下。
然后慢慢伸出手，抱住她。
月光下，两个人抱在一起。
远处的草丛里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很小，很轻。
像是一个人，悄悄退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苏闲醒来的时候，林小雨已经在做饭了。
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，映在她脸上。
苏闲蹲在她旁边，看着火苗发呆。
林小雨忽然说：“苏闲，有件事我想了一晚上。”
苏闲看着她。
林小雨认真地说：“柳如烟打听我跟你的关系，可能不是因为我有问题。”
苏闲挑眉。
林小雨继续说：“可能是因为，她喜欢你呢？”
苏闲愣住了。
林小雨越说越来劲：“你想啊，她盯了你这么久，肯定对你感兴趣。感兴趣久了，不就变成喜欢了吗？然后她发现你身边有个我，当然要打听打听。”
她一拍大腿。
“对！肯定是这样！”
苏闲看着她，表情复杂。
“你脑子里一天到晚想的什么？”
林小雨理直气壮：“想你啊。”
苏闲被噎住了。
林小雨笑得很开心，继续往灶膛里添柴。
苏闲蹲在旁边，看着她的侧脸，忽然问：“那你呢？”
林小雨愣了一下。
“我什么？”
苏闲看着她，慢悠悠地说：“你说她喜欢我。那你呢？”
林小雨的脸腾地红了。
她低下头，假装拨弄柴火，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早说过了吗……”
苏闲笑了。
他站起身，拍拍身上的灰。
“粥好了叫我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了。
林小雨蹲在原地，脸红得像个番茄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小声嘀咕：
“故意的……肯定是故意的……”
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，映在她脸上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轻，很淡，跟平时不太一样。
但只是一瞬间。
很快，她又恢复了那副傻乎乎的表情，继续添柴。
远处，院墙外的一棵大树上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像是一个人，躲在枝叶间。
她看着院子里这一幕，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