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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清晨六点,天色还是灰蒙蒙的。

沈执把车开出地下车库时,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。街道空旷,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。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白菊,用素色的纸包着,旁边还有一个手提袋,里面装着水果和糕点——都是父母生前喜欢的东西。

他特意选了这么早出发。从市区到老家小城,开车要三个多小时。往年他和江挽意一起回去,路上会聊聊天,或者听点音乐,时间过得很快。江挽意总会在车上睡着,头歪在座椅靠背上,呼吸均匀。沈执会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,把她的外套盖在她身上。

今年只有他一个人。

车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引擎低沉的轰鸣声。沈执打开车载音响,随便选了个电台,主持人正在播报早间新闻,声音在车厢里回荡,却填不满那股空荡荡的感觉。

他握着方向盘,眼睛看着前方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。

昨天挂断电话后,他一夜没睡好。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江挽意那些话——“明川这个机会千载难逢”、“理解一下我的工作行不行”、“就这一次”。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,好像他父母忌这件事,和纪明川的“艺术生命”比起来,轻得不值一提。

沈执不是不能理解工作的重要性。他自己就是工作狂,创业初期忙起来几天几夜不合眼。但他分得清轻重,分得清什么该放在第一位。

江挽意以前也分得清的。

至少他以为她分得清。

车子驶上高速,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逝。农田、村庄、远处的山峦,在晨雾中朦朦胧胧。沈执想起第一次带江挽意回老家的情景。那还是大学时候,两人刚确定关系不久。江挽意紧张得一路上都在问他:“你爸妈会不会不喜欢我?”“我穿这样可以吗?”“我要不要买点什么东西?”

那时候她多在意啊。在意他父母的看法,在意能不能给他们留下好印象。

后来每次回去,她都会提前好几天开始准备,给父母挑礼物,想好要聊什么话题。母亲去世前那段时间,江挽意几乎每个周末都陪他回老家,帮忙照顾,陪着说话。

母亲拉着江挽意的手说:“执执能找到你,是他的福气。”

江挽意红着眼睛说:“阿姨,是我有福气。”

那些话,那些画面,沈执以为会是一辈子的。

可是现在……

他握紧方向盘,指尖微微发白。

三个小时的车程,沈执中间只在服务区停了一次,买了瓶水。回到小城时,已经快十点了。小城变化不大,街道还是那些街道,只是两旁的店铺换了些招牌。他把车开进老城区,停在一条小巷口。

父母的墓在城郊的山上,车开不上去。沈执提着东西,沿着青石板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。山不高,但台阶很陡,走起来有些吃力。往年江挽意走这段路总会喊累,他就停下来等她,或者牵着她走。

今天他一个人,脚步很快,但心里沉甸甸的。

墓园很安静。这个时间没什么人来,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,沙沙的。沈执找到父母的墓,墓碑是黑色大理石的,上面刻着父母的名字和生卒年月。碑前很净,上次他来时摆的鲜花已经枯萎了,只剩一些枯的茎秆。

他蹲下身,把那些枯枝清理掉,然后用带来的毛巾擦拭墓碑。冰凉的石头触感,上面有细细的纹理。他擦得很仔细,连边角都不放过。

擦完墓碑,他把白菊摆上,又把水果和糕点一样样拿出来,摆在墓前。最后点上香烛,三支香,进香炉里。

青烟袅袅升起,在空气中散开。

沈执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,静静看着墓碑。山风吹过来,吹动他的衣角,也吹动香烛的火苗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香都烧了半截,才开口说话。

声音很低,几乎被风声盖过。

“爸,妈,我来看你们了。”

说完这句,他停顿了一下。往年这时候,江挽意会在他身边,也会跟着说“叔叔阿姨,我来看你们了”。她会把花摆得更好看一点,会蹲下来整理供品,会絮絮叨叨说很多话,说沈执最近怎么样,说他们过得很好。

今年没有。

沈执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:“今年……挽意工作忙,来不了。”
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,像是要让自己相信这个理由。

“她让我代她向你们问好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沈执感觉到喉咙发紧。他看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,想象着如果他们还在,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。母亲一定会很失望吧?她那么喜欢挽意,把她当亲女儿看。父亲可能会说“工作忙就忙吧,年轻人要以事业为重”,但眼神里也会有遗憾。

“她……”沈执想再说点什么,想说江挽意最近在忙什么,想说她不是故意不来的。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说什么呢?

说她为了陪另一个男人见策展人,所以不能来给你们上香?

说她在你们忌这天,在千里之外的上海,和那个人举杯庆祝?

沈执说不出口。

他站在墓前,山风一阵一阵地吹,吹得他眼睛有些发涩。香烛燃烧的味道混在空气里,带着一种陈旧的气息。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化疗后,虚弱地躺在病床上,还拉着江挽意的手说:“小意啊,以后每年忌,你都陪执执回来,好不好?他一个人……我放心不下。”

江挽意当时哭着点头:“阿姨,我一定陪他回来,每年都来。”

那是承诺。

她忘了。

或者说,她觉得那个承诺,没有纪明川的“艺术生命”重要。

沈执在墓前站了很久,后来索性坐了下来,就坐在墓碑前的石阶上。他点了一支烟,但没抽几口,就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,然后断裂,掉在地上。

他想起很多事。

想起父亲去世那年,他才十岁。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,白天在纺织厂上班,晚上接手工活,手指头磨得都是茧子。她总说:“执执,你要好好读书,以后出息了,妈就享福了。”

可等他真的出息了,母亲却没享到几年福。癌症查出来就是晚期,化疗、手术、再化疗,把人折磨得不成样子。最后那段子,江挽意常常来陪床,给母亲擦身子,喂饭,说笑话逗她开心。

母亲说:“执执,小意是个好姑娘,你要好好对她。”

他说:“妈,我知道。”

他真的知道。所以他宠着她,让着她,她想做什么都支持。她说不想要孩子,想先拼事业,他说好。她说想搬出去住,想有自己的空间,他就买了“临江府”那套房子,装修全按她的喜好来。她说策展工作忙,经常要加班应酬,他说注意身体,别太累。

他以为这样就是“好好对她”。

可现在他才明白,有些东西,不是你给了,对方就会珍惜。

烟烧到了手指,烫得沈执一哆嗦。他把烟蒂摁灭在旁边的石头上,看着那个黑色的印记,发了会儿呆。

手机一直很安静。

从早上出门到现在,没有电话,没有消息。江挽意大概正在上海忙着吧?忙着见那位法国策展人,忙着帮纪明川牵线搭桥,忙着那些“关乎艺术生命”的大事。

沈执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,锁屏壁纸还是去年他和江挽意在洱海边的合影。照片里她笑得灿烂,靠在他肩上,背景是湛蓝的湖水和远山。

他看了几秒,然后按熄屏幕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
头渐渐升高,又渐渐西斜。墓园里的光线从清冷变得温暖,又慢慢暗淡下去。香烛早就烧完了,只剩一小截蜡油凝固在香炉里。白菊在风中轻轻颤动,花瓣有些蔫了。

沈执站起来,腿有些麻。他在墓前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弯下腰,把那些供品重新整理了一下。

“爸,妈,我走了。”他说,“明年……再来看你们。”

他没说“明年和挽意一起来”。

因为他也不知道,明年会是什么样子。

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显漫长。

沈执回到车上时,已经下午四点多。他没有立刻开车回城,而是去了老城区的旧宅。那是父母留下的房子,一套八十多平米的老式单元房,在三楼。父母去世后,他就很少回来,只是定期请人打扫。

钥匙进锁孔,转动时发出“咔哒”的响声。门开了,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屋里很净,但那种净是没有人气的净,家具都用防尘布罩着,地板光可鉴人,却没有生活的痕迹。

沈执没有开灯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走进客厅。他掀开沙发上的防尘布,坐了下来。皮质沙发已经有些开裂,坐下去时会发出细微的“嘎吱”声。

他就这样坐着,看着客厅里熟悉又陌生的一切。墙上还挂着父母的黑白遗像,照片里的他们笑得温和。墙角放着父亲生前最爱的藤椅,扶手已经被磨得发亮。餐桌上还铺着母亲手勾的白色桌布,边角有些抽丝了。

这个家,曾经那么热闹。父亲在藤椅上看报纸,母亲在厨房里做饭,他在写作业。周末的时候,江挽意会来,母亲会做一大桌子菜,父亲会拿出珍藏的酒,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,说说笑笑。

现在,只剩他一个人。

沈执坐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。屋里没有开灯,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,把他包裹在里面。

手机就是在这时候震动的。

嗡嗡的震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沈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
是微信消息。

江挽意发来的。

沈执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,然后点开。

一张照片跳出来。

照片是在一家餐厅拍的,从落地窗看出去,是璀璨的上海外滩夜景。东方明珠、金茂大厦、环球金融中心,所有地标建筑的灯光都亮着,把黄浦江照得一片绚烂。

照片前景是餐桌,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和高脚杯。两只杯子碰在一起,杯子里是琥珀色的酒液。一只手握着其中一只杯子——那是江挽意的手,沈执认得她手指的形状,认得她无名指上那枚婚戒。

另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杯子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

是纪明川的手。

照片下面附着一行文字:「顺利见面!明川的才华被高度认可!开心!」

最后那个“开心”,还加了一个笑脸表情。

沈执看着这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
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,黑暗重新笼罩下来。他又按亮屏幕,重新看。看江挽意笑容明媚的脸,看她眼里闪烁的光——那种光,他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。至少,在面对他的时候,没有。

他想起今天是什么子。

想起他在墓前站了一天,想起他对父母说的那句“她工作忙,来不了”。

而她,在上海,和另一个男人,在能看到外滩夜景的高级餐厅里,举杯庆祝。

“顺利见面”。

“才华被高度认可”。

“开心”。

沈执觉得指尖冰凉。那股凉意从指尖开始,顺着血液往心里钻,钻到心脏最深处,然后在那里凝固成冰。

他退出对话框,下意识地刷了一下朋友圈。

刷新圈转了两圈,跳出一条新状态。

是纪明川发的。

发布时间就在一分钟前。

同样是那张餐厅,同样的夜景,但角度不同。这张照片里,江挽意侧着脸看向窗外,侧颜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温柔静谧。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,眼神有些朦胧,像是沉浸在某种美好的情绪里。

纪明川的配文是:「遇见理解,是艺术生命中最亮的星。感恩。」

下面已经有了十几条点赞和评论。

沈执的手指往下滑,看到了那些熟悉的名字——都是艺术圈的人,有些他和江挽意还一起吃过饭。他们都在评论里说着“郎才女貌”、“天作之合”、“真正的知音”。

然后,在这些点赞的头像里,沈执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。

江挽意的头像。

她给这条朋友圈点了赞。

那个小小的、红色的心形图标,在她头像旁边,刺眼得像一滴血。

沈执盯着那个赞,看了足足十秒钟。然后他退出朋友圈,重新点开江挽意发来的那张照片。照片里她笑得那么开心,眼睛弯成月牙,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。

她给他发这张照片,是想分享她的“开心”。

而她给纪明川那条暧昧的朋友圈点赞,是觉得“遇见理解”是“艺术生命中最亮的星”。

那他呢?

他在她生命里,算什么?

沈执关掉手机屏幕,房间里再次陷入黑暗。他坐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。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,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亮起,但照不进这个房间。

他就这样坐着,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客厅角落的那个老式五斗柜前。柜子是父母结婚时打的,红木的,已经有些掉漆。他拉开最下面的抽屉,里面放着一些旧物——父母的老照片、信件、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。

沈执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,拿出一本旧相册。

相册的封面是暗红色的绒布,边缘已经磨损。他翻开相册,一页一页地看。里面大多是他小时候的照片,还有父母年轻时的合影。翻到中间的时候,他停下了。

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
照片里是很多年前的一次家庭聚会,在他老家。父母坐在中间,他站在父亲身后,江挽意站在母亲身边,挽着母亲的手臂。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不久,江挽意还留着长发,笑得一脸灿烂,眼睛亮晶晶的。

母亲那时候身体还好,脸上有肉,笑得很慈祥。她一只手握着江挽意的手,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,像是在说什么贴心话。

照片背面有母亲的字迹,用圆珠笔写的:「执执和小意回家,一家人团圆。小意这孩子真好,妈放心了。」

字迹有些褪色了,但还能看清楚。

沈执看着这张照片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照片里的江挽意,笑得那么真,那么暖。她看母亲的眼神,充满了亲昵和敬爱。那时候她是真的把这个家当自己的家,把父母当自己的父母。

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?

是他太忙于工作,忽略了她?

是她进入了艺术圈,见识了更浮华的世界?

还是纪明川的出现,让她觉得找到了“真正的知音”?

沈执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照片里那个会挽着母亲手臂、会真心实意叫“爸妈”的江挽意,已经不在了。

现在这个江挽意,会在公婆忌这天,去上海陪另一个男人见策展人,会在高级餐厅里举杯庆祝,会给那个人暧昧的朋友圈点赞。

而对他,只有一句“工作忙,来不了”。

沈执轻轻地把那张照片从相册里取出来。照片边缘有些卷曲,他用手抚平,又看了一眼照片里每个人的笑脸。

然后,他走到五斗柜前,拉开另一个抽屉。里面放着几本旧书,是他学生时代的课本和读物。他拿起最下面那本《经济学原理》——大学时的教材,书页已经泛黄。

他把照片夹进书里,合上。

又把书放回抽屉最底层,压在其他书下面。

做完这些,他关上抽屉,站在黑暗的客厅里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那口气里,有疲惫,有心寒,也有某种决定。

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。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电视的声音,隐约能听见广告的喧闹。但这个屋子里,只有一片死寂。

沈执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五斗柜,然后转身,走出了这个充满回忆的房间。

门在他身后关上,锁舌扣入锁孔的声音,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。

清脆。

而决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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