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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飞机落地时是下午四点。

江挽意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,上海的风比北京柔和些,带着湿润的气息。她深深吸了口气,脸上还残留着这几天的兴奋和疲惫交织的红晕。

这次上海之行,比预想的还要成功。

那位法国策展人皮埃尔先生,对纪明川的作品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。整整两个小时的会面,皮埃尔问了无数问题,从创作理念到技法细节,纪明川虽然有些紧张,但在江挽意的翻译和引导下,回答得还算得体。

最后皮埃尔握着纪明川的手说:“你的作品里有种罕见的张力,东方意蕴和现代表达的融合非常特别。我会认真考虑在欧洲为你办一场个展。”

这句话,让江挽意差点当场跳起来。

欧洲个展!那可是多少国内画家梦寐以求的机会。如果能成,纪明川将一跃成为国际认可的艺术家,而她作为发掘者和策展人,职业生涯也将迎来质的飞跃。

除了正式会面,几场饭局也收获颇丰。她带着纪明川见了上海本地的几位重要藏家和评论家,大家对这位“突然冒出来的天才”都表现出了好奇。有两幅画当场就有人询价,价格开得相当可观。

纪明川激动得整晚没睡好,第二天早上眼睛都是红的。他抓着江挽意的手,声音发颤:“挽意姐,没有你,我什么都不是。这份恩情,我一辈子记着。”

江挽意当时只是笑笑,拍拍他的手背:“别说这些,是你自己有才华。”

但她心里是得意的。

看,她的眼光没有错。纪明川就是那块未经雕琢的璞玉,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和资源,一定能大放异彩。而那些曾经质疑她为什么要把资源倾斜给一个“新人”的人,很快就会闭嘴。

出租车驶向“临江府”的路上,江挽意还在翻看手机里这几天拍的照片。外滩的夜景、画廊里的展览、餐厅里举杯的瞬间……每一张都记录着这次成功的行程。

她挑了几张最好看的,发了个朋友圈,配文:「上海之行圆满收官,收获满满。」很快就有几十个点赞和评论,圈内的朋友都在下面说着“恭喜”、“厉害”、“期待后续”。

江挽意一条条回复,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。

直到车子停在小区门口,她才收起手机,付钱下车。

拉着行李箱走进电梯,按下顶层的按钮。电梯缓缓上升,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身影——米白色的风衣,黑色的高跟鞋,妆容精致,头发一丝不苟。是那种典型的、事业有成的都市女性形象。

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,心想沈执应该在家吧。这几天他们没怎么联系,她发的那条“顺利见面”的消息,他也没回。不过她忙,没太在意。

电梯“叮”一声到了。

江挽意推着行李箱走出去,指纹锁识别成功,门开了。

屋里很安静。

玄关的灯没开,只有客厅落地窗外透进来的、黄昏时分灰蒙蒙的光。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,换了拖鞋,往里走。

“沈执?”她喊了一声。

没人回应。

她走到客厅,看见书房的门关着,门缝底下透出灯光。原来在家。

江挽意放下包,走到书房门口,敲了敲门,没等回应就推开了。

沈执坐在书桌前,对着电脑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。听到开门声,他抬起头看过来,眼神平静,没什么情绪。

“回来了?”他问,声音也平淡。

“嗯,刚下飞机。”江挽意走进书房,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,“你猜这次上海之行有多成功?皮埃尔先生——就是那位法国策展人,他说要在欧洲给明川办个展!欧洲啊!”

她走到书桌旁,靠着桌沿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执:“而且见了好几个藏家,有两幅画已经有人要买了,价格特别好。明川激动得不得了,一直说感谢我……”

沈执听着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他只是看着她,等她说完。

江挽意说了好一会儿,才察觉到沈执的沉默。她顿了顿,问:“你怎么不说话?不为我高兴吗?”

沈执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,重新看向电脑屏幕:“高兴。”

两个字,巴巴的,听不出半点高兴的意思。

江挽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她以为沈执会像以前一样,听她说这些工作上的成就,然后笑着说“我老婆真厉害”,或者问她累不累,要不要出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。

但他没有。

他就那么坐着,侧脸在电脑屏幕的光照下,显得有点冷。

江挽意心里那点因为上海之行成功而生的喜悦,突然就打了个折。她抿了抿唇,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纸袋,递过去:“给你带了礼物。”

沈执看了眼纸袋,接过来,打开。

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领带,丝质的,边缘有暗纹。牌子是他常穿的,款式也符合他的风格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,把领带放回纸袋,放在书桌一角。

就这样。

没有惊喜,没有试戴,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有。

江挽意终于忍不住了。

“沈执,”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“你到底什么意思?我出差回来,跟你分享好消息,给你带礼物,你就这个态度?”

沈执停下敲键盘的动作,转过椅子,正对着她。

他的眼神很深,深得让人看不透里面有什么情绪。他就那么看着她,看了几秒,然后开口,声音很平:“我父母忌,你玩得开心吗?”

江挽意愣住了。

她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,更没想到他会用“玩”这个字。
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她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“我问,”沈执一字一顿地说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在我父母忌那天,你在上海,玩得开心吗?”

江挽意的脸“唰”一下就白了。

不是心虚,是愤怒。

“沈执!”她拔高声音,“你什么意思?!我不是去玩!我是去工作!重要的工作!明川的这次机会关乎他的艺术生命,关乎我的职业生涯!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狭隘?!”

“狭隘?”沈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,像是在笑,又不像,“所以在你看来,记住我父母忌,是狭隘?”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!”江挽意气结,“我是说,你不能因为我没有陪你回去,就否定我工作的价值!那天的事情对我很重要,对你也很重要,我们都有必须去的理由,为什么你就不能理解我?”

“理解你。”沈执点点头,“所以,你理解我吗?”

江挽意被问住了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当然理解”,但话到嘴边,又说不出口。

她理解吗?

她理解沈执对父母的感情吗?理解忌那天他独自回老家的心情吗?理解他看到她在朋友圈发那些照片时,会是什么感受吗?

她……没想过。

这几天她太忙了,忙着见人,忙着谈判,忙着帮纪明川铺路。偶尔想起忌的事,也只是闪过一个念头——沈执应该能理解吧,他向来通情达理。

但她没想过,他会不会难过。

“我……”江挽意试图解释,“我知道那天是忌,我也很抱歉没能陪你回去。但事情已经发生了,而且我这次上海之行真的很成功,你就不能……不能为我高兴一下吗?非要揪着这件事不放?”

沈执看着她。

看了很久。

久到江挽意都觉得不自在了,他才移开视线,重新转向电脑屏幕。

“我在工作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,“你出去吧。”

“沈执!”

“出去。”

两个字,不容置疑。

江挽意站在原地,口起伏。她看着沈执的侧脸,看着他冷漠的、拒绝沟通的样子,一股火气直冲头顶。

好,好得很。

她辛辛苦苦出差回来,满心欢喜想跟他分享喜悦,他就这样对她。不仅不替她高兴,还要翻旧账,还要甩脸色。

“行,你工作!”江挽意咬牙说完,转身就走。

书房的门被她重重摔上。

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在安静的房子里回荡。

沈执坐在椅子上,没动。

他看着电脑屏幕,上面是公司这个季度的财报,数字密密麻麻,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耳边还回响着江挽意刚才那些话——“重要的工作”、“不能这么狭隘”、“为我高兴一下”。

他该高兴吗?

在她选择在父母忌那天,去上海陪另一个男人见策展人的时候?

在她发来那张举杯庆祝的照片的时候?

在她给纪明川那条暧昧的朋友圈点赞的时候?

沈执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
腔里某个地方,疼得发紧。

第二天上午,云阙资本。

沈执开完一个晨会,回到办公室。周砚端着两杯咖啡跟进来,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上。

“脸色不好。”周砚在他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,“昨晚没睡好?”

沈执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

周砚打量着他,又问:“跟江挽意,还没和好?因为那个画家?”

沈执揉了揉眉心,语气疲惫:“没事。”

“你这可不像没事的样子。”周砚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面上,表情严肃起来,“沈执,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,有些话我得直说。”

沈执抬眼看他。

“那个纪明川,”周砚压低声音,“我找人稍微了解了一下。”

沈执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。

“背景不净。”周砚继续说,“他是小城出来的,家里没什么背景,读的那个艺术学院也就是个二本。但你看他现在的做派,出入高档场所,穿戴都是名牌,钱从哪来的?”

沈执沉默。

“还有,”周砚的声音更低了,“我听说,他之前有几幅作品,跟一个已故的地方画家的风格特别像。不是普通的像,是……几乎一样。但因为那个画家没什么名气,也没人追究。”

“抄袭?”沈执问。

“疑似。”周砚说,“没有实锤,但圈子里有这种传言。而且他接近江挽意的时机太巧了,正好是她开始负责美术馆策展工作,手里有资源的时候。”

沈执没说话,只是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咖啡。

“我不是说江挽意不好,”周砚语气缓和了些,“她单纯,对艺术有热情,容易被人利用。那个纪明川,我看心思不单纯。他接近江挽意,恐怕不止‘艺术交流’那么简单。你得留个心,别等出了事……”

“挽意有分寸。”

沈执打断他。

这句话说出口,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。但他还是说了,像是在说服周砚,也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
周砚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
“沈执,我不是要挑拨你们夫妻关系。”他说,“但你得承认,自从那个纪明川出现,江挽意变了很多。她以前虽然也有艺术家的脾气,但至少分得清轻重。现在呢?为了陪他去上海,连你父母忌都不去了。”

沈执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
“你知道,然后呢?”周砚追问,“就这么由着她?那个纪明川明显是冲着她的资源来的,等他把该捞的捞够了,或者找到更好的跳板,你觉得他还会对江挽意那么殷勤?”

沈执没回答。
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声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沈执才开口:“再看看吧。”

“看什么?”

“看看挽意……能不能自己醒悟。”沈执说,“给她一点信任。”

周砚盯着他看了几秒,最后摇摇头,站了起来。

“行,你有数就行。”他说,“但防人之心不可无。那个纪明川,我会继续留意。需要的话,我这边可以再深入查查。”

“暂时不用。”沈执说。

周砚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:“沈执,有时候信任是好事,但盲目的信任会害人害己。尤其是……当你已经感觉到不对的时候。”

说完,他拉开门出去了。

办公室里又只剩沈执一个人。

他靠在椅背上,望着天花板。周砚的话还在耳边回响——“背景不净”、“心思不单纯”、“冲着资源来的”。

这些,他难道没感觉到吗?

他感觉到了。

从第一次见到纪明川,从他看江挽意的眼神,从他那些刻意迎合的言行,沈执就感觉到不对劲。但他没说,因为江挽意喜欢,因为她觉得找到了“知音”。

他不想做那个泼冷水的人。

他以为,只要她开心就好。

可现在呢?

她开心了,代价是什么?

是他父母忌那天的独自一人,是书房里那句“玩得开心吗”,是越来越深的隔阂,是再也回不去的信任。

沈执拿起手机,解锁,点开微信。

江挽意的聊天框还停留在她发来的那张外滩夜景的照片上。再往上翻,是前几天她发的「顺利见面!明川的才华被高度认可!开心!」

他盯着那个笑脸表情看了很久。

然后退出,点开通讯录,找到一个号码。

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犹豫了很久。

最后,他还是按灭了屏幕,把手机扔回桌上。

再等等吧。

他对自己说。

再给她一点时间,也再给这段婚姻一点时间。

虽然他心里清楚,时间可能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。

窗外阳光很好,照进办公室,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但沈执觉得,心里某个地方,正在一点点暗下去。

就像黄昏时分的天空,看起来还有光,但黑夜已经不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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