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颗，足够了。”
李子夜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。
这一夜的微，几乎耗了他刚刚突破到炼气三层的所有法力。但他眼中却没有疲惫，只有一种老农看到良种即将下地的极度踏实感。
他没有急着立刻去南坡。
在修仙界，任何违背常理的急躁，都是送命的开端。他现在的身份是敛骨人，敛骨人白天必须睡觉，或者去坊市的执法处领化尸油，绝不能出现在白水坊的南坡。
他极其耐心地将三颗种子用一张浸透了驱虫药粉的凡俗兽皮包好，贴身收进芥子符囊。然后倒在散发着恶臭的石床上，闭上眼睛，瞬间进入了深度睡眠。
……
三天后的一个深夜。
白水坊再次迎来了一场暴雪。这种能见度不足三丈的恶劣天气，哪怕是巡逻的执法队修士，也早早地躲进了温暖的阵法阁楼里喝酒去了。
乱葬沟的石屋门，被极其轻微地推开。
一个浑身裹在夜行衣里，外面又披了一件用白石灰和烂麻布缝制而成的“雪地伪装服”的影子，犹如一片没有重量的雪花，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茫茫夜色中。
这件伪装服不仅能与雪地完美融为一体，夹层里更是塞满了能隔绝神识探查的“绝灵草”碎屑。这种草在凡间被视为杂草，但在修仙界，只要铺设得当，就是底层修士用来屏蔽神识探查的土办法。
三十里路。
李子夜没有施展任何带有灵力波动的身法，纯靠百年武道大宗师的轻功，贴着地皮极其无声地掠行。
半个时辰后，他来到了十二年未曾踏足的南坡。
果不其然，这里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荒芜的死地。当年那间茅草屋早就塌成了平地，四周长满了散发着剧毒瘴气的“黑线茅”。这种毒草极其霸道，连最底层的蛇虫鼠蚁都不敢靠近。
李子夜的目光穿透风雪，极其精准地锁定了当年那“三分地”的位置。
他没有拔掉那些黑线茅，因为这满地的毒草，就是这片灵田最好的天然防护阵。
他像一条蛇一样，极其柔软地贴着地面游走进去，在一处毒草最为茂密的部停下。
拨开积雪，他用那把百炼精钢匕首，极其小心地切开地表那层已经板结的黑色毒土，一直往下挖了将近三尺深。
底下的泥土露了出来。
不是黑色的，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健康的暗褐色。
十二年。
当年他埋下的苦藤和草木灰，在漫长的岁月中极其缓慢地发酵、中和。不仅彻底拔除了这三分地底层的毒瘴，甚至因为十二年无人翻动，地脉中积攒的微弱灵气，被死死地锁在了这片下层土壤中。
“时间，永远是最好的阵法师。”
李子夜极其珍重地从怀里掏出那三颗暗红色的毒焰藤种子。
他咬破指尖，将一滴极其纯净的、蕴含着长生道果一丝极其微弱生命本源的鲜血，滴在了泥土中。随后，将三颗种子分别埋入三个不同的方位，呈一个极其简单的品字形。
填土，掩埋，最后将地表的黑线茅极其自然地重新覆盖在上面，甚至用匕首的刀背，在雪地上伪造出了几道野兔跑过的杂乱爪印。
一切做完，行云流水，没有留下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痕迹。
“毒焰藤成熟，需要整整三年。”
“我等得起。”
李子夜的身影再次融入风雪，原路返回了乱葬沟。
从始至终，白水坊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到，在最荒凉、最无人问津的南坡地底，已经埋下了一颗足以在未来绞高阶修士的恶毒火种。
……
修仙界的岁月，最是不值钱。
有人为了一株灵草枯坐深山十载，有人闭关一次便是人间百年。
春去冬来，白水坊的泥市依然肮脏喧闹，乱葬沟的尸体依然每天都在增加。
在种下毒焰藤的第二个月。
李子夜赶着那辆换了老骡子的破板车，在坊市外围的执法哨卡等待通行时，听到了两个值守修士的闲聊。
“听说了吗？半个月前，外市出了个怪事。”
“什么怪事？”
“一个中了腐骨毒、本来必死无疑的穷鬼散修，不知道从哪个野郎中手里买了罐恶臭的黑泥膏，竟然硬生生把毒给压住了！那小子不仅没死，还保住了胳膊，后来筹够了灵石，去回春阁买了正牌拔毒丹，彻底清了毒。”
“哦？真有这种偏方？”
“回春阁的掌柜都惊动了，那黑泥里不仅有凡间的贱药，竟然还有一丝极其精纯的一阶妖力。他们出十块中品灵石悬赏那个叫‘严水’的瘦郎中。结果那小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，那穷鬼带着人差点把外市的泔水沟翻了个底朝天，连毛都没找到。”
“嗤，估计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低阶散修，偶然得到了一张偏方，怕被回春阁人越货，早就逃出白水坊了吧。这种没有基的蠢货，怀璧其罪的道理都不懂，迟早死在外面。”
两名修士极其轻蔑地嘲讽着，随后极其厌恶地捂住口鼻，对着李子夜挥起鞭子。
“臭死了！赶紧滚！别在哨卡这儿污染灵气！”
“咳咳……是是……仙师老爷息怒……”
李子夜极其惶恐地佝偻着身子，一瘸一拐地牵着老骡子，拉着那车残尸，在两名修士鄙夷的目光中，缓缓走入风雪。
那破烂的斗笠下，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，没有因为十块中品灵石的巨款而生出半点贪婪，也没有因为被人满世界寻找而感到恐惧。
他只是极其冷酷地在心底将“严水”这个马甲彻底画上了一个血红色的叉。
“十块中品灵石，足够买几个炼气中期散修的命了。回春阁不是想买药方，是想把能威胁到他们低端丹药市场的火苗，彻底掐死在摇篮里。”
“这修仙界的商道，比凡俗界的人越货还要脏一万倍。”
如果当时李子夜贪心，第二天继续去泥市摆摊；如果他真的以为自己能靠着黑泥膏发家致富，此刻，他早就被回春阁的打手抽魂炼魄，沉在黑水河底了。
但这世上没有如果。
只有一个活了一百二十七年、苟在死人堆里、连每一次呼吸都在计算得失的老怪物。
时间，依然在以一种极其冷漠的姿态向前流淌。
第一年，毒焰藤在南坡地底破壳发芽，极其隐秘地吸收着土壤中那一丝被纯化后的生机。
第二年，藤蔓破土而出，极其狡猾地攀附在那些剧毒的黑线茅上，用黑线茅的毒气掩盖自身那一丝越来越浓烈的火毒灵气。
直到第三年的初秋。
那是一个极其沉闷、无星无月的阴雨夜。
乱葬沟的石屋门再次被推开。
李子夜没有穿那件雪地伪装服，而是换上了一套极其紧身的黑色水袍。
三年了。
他每天在死人堆里吸纳残存灵气，用《涤尘水诀》洗刷废灵，他体内那一洼青色的《长青诀》法力，终于极其艰难地，攀升到了练气三层的中段。
他依然是底层中最不起眼的蝼蚁，但他知道，今夜之后，这只蝼蚁的毒牙，终于长成了。
三十里夜路，一闪而逝。
当李子夜再次踏足南坡的那“三分地”时。
拨开那些枯黄的黑线茅，映入眼帘的，是三株极其妖异、通体呈现出暗红色、表面布满了如同血管般跳动着火系灵纹的藤蔓。
而在藤蔓的最顶端，各自结着一颗只有拇指大小、却散发着极其恐怖的高温与致幻毒气的深红色果实！
毒焰果。
一阶上品毒草！甚至可以作为某些炼气后期修士炼制阴毒法器的核心材料！
李子夜没有用手去摘。
他从芥子符囊中取出一把用百年寒玉雕刻而成的剪刀，以及一个极其厚重的铅盒。
百年武道真气将双手死死包裹。
“咔嚓、咔嚓、咔嚓。”
三声脆响。
三颗毒焰果极其精准地落入铅盒。李子夜瞬间将铅盒盖死，贴上了一张极其廉价的封灵符。
整个采摘过程不到三息，毒焰果那极其暴烈的火毒气息还没来得及在空气中散开，就被彻底封锁。
李子夜站起身，看着脚下那三株因为失去果实而瞬间枯萎化为灰烬的藤蔓。
风吹过南坡的荒地，卷起一地的毒瘴。
整整三年的隐忍，整整三年的算计，在这无声无息的秋夜里，终于结出了最致命的果实。
“的第一张底牌，成了。”
李子夜将铅盒收入芥子符囊。
斗笠下，那双压抑了近三十年修仙界底层的眼眸里，终于极其缓慢地，燃起了一丝足以焚穿这白水坊黑夜的冷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