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《孤灯夜航》是一本让人爱不释手的都市日常小说,作者“早年老登不上班”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一个关于叶风的精彩故事。本书目前已经连载,热爱阅读的你快来加入这场精彩的阅读盛宴吧!
孤灯夜航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《孤灯夜航》·第四章 夜莺与手术刀
一、2026年2月18 丙午年正月初二 02:17
雨在午夜时分停了。
叶风把车停在市第一医院急诊楼后面的小巷里,熄了火,关掉车灯。巷子很窄,两旁是高耸的围墙,墙上爬满枯死的藤蔓,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地面湿漉漉的,积水映着远处路灯的微光,像破碎的镜子。
他没有下车,只是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手机屏幕。屏幕上是一张照片——孙正豪在保镖簇拥下走出公司的画面。光头,墨镜,黑色西装,嘴角向下撇。那种气场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:不是商人的精明,而是江湖人的狠戾。
叶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涩。然后,他关掉手机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从网吧出来后,他没有直接去正豪建设总部。那样太明显。一个出租车司机深夜去一家建筑公司,就算有再合理的借口,也会引起怀疑。他需要更自然的方式,需要等待时机。
所以他回到了医院。这里是他最熟悉的场所之一,三年来不知道来了多少次。送急诊病人,接医护人员下班,甚至只是在这里等单——医院永远是出租车司机的好去处,不管多晚,总有需要用车的人。
更重要的是,他想见一个人。
林晓晓今天值夜班,他知道。昨晚分别时她说过,今天下午四点到明天早上八点。现在是凌晨两点,她应该还在忙碌。
叶风没有联系她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,也许只是需要在一个熟悉的地方思考,也许是想从医院的常中寻找某种平静,又或者……他想确认一些事。
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。叶风睁开眼睛,看向后视镜。
一个身影从巷口走来。
是个女人,穿着白大褂,外面套着浅蓝色的羽绒服,拉链没拉,露出里面深紫色的毛衣。她走得很慢,脚步有些踉跄,一只手扶着墙,另一只手按着太阳。长发披散着,在夜风中飘动,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那是种很深的、近乎墨黑的颜色,像上好的绸缎。
她走到巷子中间,忽然停下,弯腰呕起来。但因为胃里空着,什么也吐不出来,只是发出痛苦的咳声。
叶风推开车门,走了过去。
“你没事吧?”他问,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女人猛地抬起头,像受惊的鹿。她的脸在月光下很白,白得几乎透明,嘴唇却失了血色,微微颤抖。眼睛很大,是那种深褐色的,此刻因为痛苦而泛着水光,像蒙了层薄雾。她的五官很精致,鼻梁高挺,眉形细长而优雅,即使此刻脸色憔悴,依然能看出是个美人——不是陈曦那种张扬明艳的美,也不是薇薇安那种职业精致的美,而是一种更内敛、更沉静的美,像深秋的湖水,表面平静,底下却有暗流。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没事……就是有点头晕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身体晃了晃,向旁边倒去。
叶风伸手扶住她。她的手臂很细,隔着羽绒服和毛衣都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。她很轻,轻得不像个成年人。
“你多久没休息了?”叶风问,语气平静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。
女人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深呼吸了几下才说:“大概……三十六小时?不,三十八小时。昨天早上八点上班,一直到现在。”
“你是医生?”
“外科医生。”她睁开眼,勉强笑了笑,“刚做完一台急诊手术,脾破裂,大出血,抢救了五个小时。病人活了,但我……”
她又想吐,但忍住了,脸色更白了。
叶风没说话,扶着她走向出租车。打开后座车门,让她坐进去。
“等我一下。”他说,然后走向巷口。不远处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,他进去买了瓶矿泉水,一包苏打饼,还有一盒牛。
回到车上,女人已经靠在座位上,眼睛闭着,呼吸微弱但平稳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即使疲惫到极点,她的坐姿依然保持着某种仪态——背脊挺直,双手交叠放在腿上,像训练有素的本能。
叶风把水和饼递给她:“先吃点东西。”
女人睁开眼,看着他手里的东西,愣了一下,然后接过去:“谢谢……您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饿久了不能直接吃油腻的,先垫垫胃。”叶风说,坐回驾驶座,但没有发动车子。
女人小口小口地喝水,吃了两片饼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优雅,即使在这种状态下,依然保持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教养。喝完水,她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,嘴唇也恢复了点血色。
“您是出租车司机?”她问,看着后视镜里的叶风。
“嗯。”
“这么晚还在这里等客?”
“这里离医院近,总有需要用车的人。”叶风说,从后视镜里看她,“你住在哪里?我送你回去。”
女人犹豫了一下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,指节修长,指甲剪得很短,很净,没涂任何指甲油。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白色的皮质腕表,表盘很简洁,只有两指针。
“蓝海公寓。”她终于说,“滨海新区那个。”
叶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又是蓝海公寓。薇薇安也住那里,现在这个外科医生也住那里。那栋楼里到底住了多少不寻常的人?
“好。”他发动车子,缓缓驶出小巷。
车子驶入主路。深夜的街道很空旷,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女人靠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沉默了很久。
“您开出租车多久了?”她忽然问,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些。
“三年。”
“之前呢?”
“当过兵。”
女人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她似乎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,或者,她的思绪还在别处。
车子驶过一个十字路口,红灯。叶风缓缓停下。后视镜里,女人正看着自己的手,眼神空洞,像在思考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想。
“今天的手术,”叶风忽然开口,“很困难?”
女人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:“很难。病人二十岁,大学生,骑电动车被汽车撞了。脾脏破裂,腹腔内大出血,血压掉到60/40。开腹的时候,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,手术台上全是红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叶风能听出底下压抑的情绪。
“我们输了四千毫升血,相当于把他全身的血换了一遍。主任主刀,我做一助。五个小时,手一直举着,不敢抖。缝最后一针的时候,我的手都在抖,不是累的,是后怕——怕我们没救活他,他才二十岁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他妈妈在手术室外等,从我们进去就一直跪在地上祈祷。我们出来告诉她手术成功的时候,她抱着我的腿哭,说谢谢医生,谢谢医生……可我就在想,如果今天我们慢一点,如果血库的血不够,如果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叶风明白。
“你救了他。”叶风说,声音很平静,“这就够了。”
绿灯亮了。车子继续前行。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您说话的语气,很像我们科的王主任。他也是军人出身,转业后才学的医。他总是说,医生和军人一样,都是在和死神抢人。抢赢了,是运气;抢输了,是命。但不管输赢,都得继续抢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”
“可有时候我会想,”女人转头看向窗外,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,但眼神很疲惫,“我们到底在和谁抢?死神?命运?还是别的什么?今天那个孩子,如果司机开慢一点,如果他戴了头盔,如果那条路的路灯亮一点……有太多的如果了。而我们医生,总是在最后一个如果之后,才开始抢救。”
叶风没说话。他看着前方路面,雨后的街道很净,空气里有湿的泥土气息。
车子驶入滨海新区。这里的街道更宽,高楼大厦在夜色中耸立,像沉默的巨人。蓝海公寓的轮廓出现在前方,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“您叫什么名字?”女人忽然问。
“叶风。叶子的叶,风雨的风。”
“叶师傅。”女人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“我叫苏瑾。苏州的苏,瑾瑜的瑾。”
“苏医生。”
苏瑾笑了笑,笑容很淡,但真实:“今天谢谢您。不只是谢谢您送我,也谢谢您……听我说这些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车子停在蓝海公寓门口。苏瑾推开车门,下车,然后从钱包里掏出钱。叶风看了眼打表器:42元。
苏瑾递过来五十块:“不用找了。”
叶风接过钱,点点头。
苏瑾站在原地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说了句:“晚安,叶师傅。”
“晚安。”
她转身走向公寓大门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。走到一半,她忽然停下,回头:“叶师傅,您明天还出车吗?”
“出。”
“那……如果我需要用车,可以联系您吗?”
叶风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可以。”
苏瑾笑了,这次的笑容温暖了些: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她走进公寓,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。叶风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间,然后才发动车子离开。
开出两个街区后,他把车停在路边,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到新的一页。
写下期:2026年2月18。
然后开始记录:
“02:30,市第一医院至蓝海公寓。女乘客,外科医生,姓名苏瑾,年龄约28-30岁,身高约165,长发(深褐色),五官精致,皮肤白皙,眼深褐色,睫毛长。穿白大褂+浅蓝羽绒服+深紫毛衣。左手戴白色皮质腕表。刚完成一台五小时急诊手术,三十六小时未休息。情绪压抑但克制。住蓝海公寓(与薇薇安同小区)。付50元,未要发票。可能成为固定乘客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。本子已经用了大半,密密麻麻记满了字。有些页面的边缘已经磨损,有些页面上有污渍——可能是咖啡渍,也可能是雨水。
这个本子是他的地图,是他理解这个城市的方式。每个乘客都是一个坐标,一个故事,一个秘密。而他现在,正在把这些坐标连接起来,试图看清这张地图的全貌。
赵明薇,明薇能源CEO,住在科技园附近,但可能也常去蓝海公寓。
薇薇安,空姐,住蓝海公寓。
苏瑾,外科医生,住蓝海公寓。
周雨桐,调查记者,住报社大院,但调查对象包括明薇能源。
陈曦,模特,住老城区,但工作涉及滨海新区摄影基地。
沈清澜,刑警,在调查建筑工地坠亡案,可能与孙正豪有关。
孙正豪,正豪建设董事长,三次判刑均缓刑,承建科技园。
还有那个德国记者汉斯·伯格,赵明薇的朋友,拍到了三年前矿场的照片,然后死了。
还有老猫……可能还活着?或者至少,三年前的事不是官方说的那样。
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:滨海新区,科技园,明薇能源,正豪建设,三年前的矿场。
叶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他需要休息,哪怕只有几个小时。但他睡不着,一闭上眼睛,就是那张模糊的视频画面:穿着防护服的人,做“清除”手势,左手手腕上的劳力士探险家型手表。
老猫的手表。
如果老猫还活着,他为什么不来联系自己?如果老猫死了,那视频里的人是谁?如果是别人戴着老猫的手表,那老猫的手表为什么会落在别人手里?
问题一个接一个,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
手机震动,不是订单,是微信。陈曦发来的:
“叶师傅,您睡了吗?我刚刚收工,今天拍了个大品牌的广告,导演夸我表现好!开心!【转圈圈表情】”
后面跟着一张照片。是她的自拍,穿着某奢侈品牌的春季新款,站在摄影棚里,笑得很灿烂。灯光打在她脸上,她的皮肤白皙透亮,眼睛弯成月牙,嘴唇涂着鲜艳的红色口红。即使隔着屏幕,也能感受到那种青春洋溢的活力。
叶风看了照片几秒,然后打字回复:“恭喜。注意休息。”
陈曦很快回复:“您还没睡啊?这么晚了还在出车?”
“准备收车了。”
“那您快回去休息!熬夜对身体不好!我明天下午还有个拍摄,您要是有空,可以来看我拍呀~我给您留个工作人员名额!”
叶风没回复。他关掉微信,发动车子,驶向租住的小区。
回到家时,已经凌晨三点半。他煮了碗面,吃完,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窗外很安静,连风声都没有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,和更远处火车经过的隆隆声。
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但意识总是清醒的,像绷紧的弦。半睡半醒间,他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矿场,雨夜里,火光冲天。老猫朝他跑来,嘴里喊着什么,但他听不清。然后爆炸了,他被气浪掀飞,撞在矿车上。左肋下一阵剧痛,他低头看,发现那里不是伤口,而是一个洞,洞里不是血肉,而是一块手表——劳力士探险家型,方形表盘,黑色表带。
手表在滴答作响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快,像定时炸弹的倒计时。
他猛地惊醒。
窗外天色微亮。凌晨五点半。
他坐起身,发现浑身都是冷汗。左肋下的疤痕在隐隐作痛,那种熟悉的麻木感又回来了。
他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,云层很厚,看样子今天还会下雨。街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清洁工在扫地,刷刷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他,要去见一个人。
二、2026年2月18 丙午年正月初二 08:30
正豪建设总部在滨海新区的边缘地带,靠近工业园。那是一栋六层楼的建筑,外墙贴着金色的玻璃幕墙,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俗气而突兀。楼顶上立着巨大的招牌:“正豪建设集团”,每个字都有两米高,涂成红色,像凝固的血。
叶风把车停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,买了瓶水,坐在车里观察。这个位置很好,能看清正豪建设的大门,但又不会太引人注目。
早上八点半,员工开始陆续上班。大多是年轻人,穿着廉价的西装或工装,脸上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惫。他们三三两两地走进大楼,刷卡,进门,消失在玻璃门后。
叶风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寻找孙正豪的身影。但一直到九点,都没有看到那个光头、戴墨镜的男人出现。
他打开手机,搜索“正豪建设 孙正豪 行程”。没有太多有用信息,只有几条旧闻:孙正豪出席某奠基仪式,孙正豪参加某商会晚宴,孙正豪捐赠希望小学……
这个人很低调,至少在公开场合很低调。
叶风正准备换个方式查,手机震动,微信消息。是苏瑾发来的:
“叶师傅,您今天出车吗?我上午要去一趟市卫生局开会,十点半开始,能麻烦您来接我吗?我在蓝海公寓。”
后面跟着一个定位。
叶风看了眼时间:09:07。从这里到蓝海公寓大概二十分钟,来得及。他打字回复:“好。半小时后到。”
“谢谢您。【微笑表情】”
叶风发动车子,驶离正豪建设总部。从后视镜里看,那栋金色的大楼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越来越远,像一座巨大的墓碑。
半小时后,他到达蓝海公寓。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,他把车停在昨天的位置,打开双闪。
九点四十分,苏瑾从公寓里走出来。
她今天没穿白大褂,而是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,里面是白色的丝绸衬衫,领口系着一条浅蓝色的丝巾。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,用一简单的木簪固定。脸上化了淡妆,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,眼线画得很细,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眼睛的形状。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,脚上是一双五厘米左右的黑色高跟鞋,走起路来步伐稳健,姿态从容。
和凌晨那个疲惫虚弱的女人判若两人。
叶风下车,为她打开后座车门。苏瑾微微点头致意:“谢谢,叶师傅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车子驶向市卫生局。今天路上车不多,虽然是上班时间,但很多人还在休假,街道显得比平时空旷。
苏瑾坐在后座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看了起来。她的眉头微蹙,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,偶尔用笔做标记。专注的样子很美——那种知性的、专业的美,像博物馆里的雕塑,沉静而有力量。
“苏医生今天开会?”叶风问,打破沉默。
“嗯,年度医疗安全工作会议。”苏瑾头也不抬地说,“我们医院去年有几起医疗,虽然最后都处理好了,但上面很重视,要求各个科室加强管理。”
“医疗多吗?”
“越来越多。”苏瑾放下文件,揉了揉太阳,“现在病人和家属的维权意识强了,这是好事。但有时候……怎么说呢,医学不是万能的,有些病就是治不好,有些手术就是有风险。可病人和家属不理解,总觉得花了钱就应该治好,治不好就是医生的错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无奈:“上个月我们科有个老医生被打了。病人肝癌晚期,已经多处转移,手术也做了,化疗也做了,最后还是走了。家属说我们没尽力,在医院门口堵着老医生,一拳打在他脸上,鼻梁骨骨折。老医生五十八岁了,还有两年退休。”
叶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,不是身体的疲惫,而是心的疲惫。
“您喜欢当医生吗?”他问。
苏瑾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容很复杂:“喜欢。也不喜欢。喜欢救人时的成就感,不喜欢无能为力时的挫败感。喜欢看到病人康复出院时的笑容,不喜欢看到家属在死亡通知书上签字时的眼泪。很矛盾,对吧?”
“不矛盾。”叶风说,“都是真实的情感。”
苏瑾看着他,眼神有些探究:“叶师傅,您说话总是这么……一针见血。”
“实话实说而已。”
车子驶入市中心。卫生局在一栋老式的政府大楼里,红砖墙,五层楼,门口有武警站岗。叶风把车停在指定的访客停车区。
“我大概两个小时结束。”苏瑾看了看手表,“您能等我吗?结束后我还要回医院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太好了。”苏瑾笑了笑,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递过来,“这是定金,您先收着。等我出来再结算。”
叶风接过钱,点点头。
苏瑾推开车门,下车,整理了一下西装套裙,然后挺直背脊,走向大楼。她的步伐很稳,背影很挺拔,像战士走向战场。
叶风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,然后拿出手机,打开地图,搜索“正豪建设 ”。弹出一堆结果:科技园、商业中心、住宅小区……他一个个点开看,大部分都是滨海新区的。
其中有一个引起了他的注意:“滨海新区国际医疗中心(规划中)”。
点开详情,介绍很简短:计划20亿,建设一座国际标准的综合性医疗中心,包括医院、康复中心、医学研究中心等。承建方:正豪建设集团。方:明薇能源(提供清洁能源解决方案)。状态:规划阶段,尚未动工。
叶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明薇能源和正豪建设又有。这次是医疗中心。
他继续搜索“滨海新区国际医疗中心 赵明薇”。没有直接信息,但有一篇财经报道提到:“明薇能源CEO赵明薇表示,公司将在新能源领域继续深耕,并计划拓展医疗健康产业,打造‘能源+医疗’的产业生态链。”
能源+医疗。这个组合很奇怪,但也不是完全说不通。医院需要大量能源,如果能有更高效、更清洁的能源解决方案,确实是个卖点。
但叶风总觉得哪里不对。赵明薇的父亲是前副市长,主管城建;孙正豪三次判刑均缓刑,背景复杂;现在两家公司又频繁……这中间有没有利益输送?有没有违法作?
他想起周雨桐的话:“这家公司有问题。”
也许周雨桐知道些什么。
叶风看了眼时间:10:20。苏瑾的会议刚开始,他有两个小时的空闲。他发动车子,驶向老城区报社大院。
三、10:50 老城区报社大院
雨又开始下了,淅淅沥沥的,不大,但很密。叶风把车停在报社大院门口,给周雨桐发了条微信:“在吗?有事想请教。”
等了五分钟,没有回复。他正准备打电话,看见周雨桐从楼里匆匆跑出来,没打伞,就用手挡在头上。她还是那身打扮:深灰色羽绒服,格纹围巾,黑框眼镜,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。
看到叶风的车,她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来,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来。
“叶师傅?您怎么来了?”她一边擦脸上的雨水一边问。
“路过,想问问你关于明薇能源的事。”叶风说得很直接。
周雨桐推了推眼镜,眼神锐利起来:“您查到什么了?”
“没有。只是有些疑问。”叶风说,“明薇能源和正豪建设有,你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周雨桐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,“科技园是他们的第一个大,总超过十亿。第二个是正在规划的医疗中心,二十亿。第三个……我怀疑还有第三个,但我没查到。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我最近在查孙正豪的资金流向。发现他在境外有几个离岸账户,经常有大额资金进出。其中一笔,三年前,2023年8月,有一笔五百万美元的进账,来源不明。而同一时间,明薇能源从一家德国公司购买了一项专利技术,价格正好是五百万美元。”
叶风感觉心跳漏了一拍:“三年前八月?”
“对。具体期是2023年8月20。”周雨桐看着笔记本,“而您刚才说的医疗中心,规划文件显示,预计动工时间是今年八月。又是八月。而且,这个医疗中心的位置很有意思——”
她拿出一张地图,在膝盖上摊开。是滨海新区的地图,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几个点。
“这里是科技园,明薇能源总部在这里。”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,“这里是规划的医疗中心位置,离科技园只有三公里。而这里——”她的手指移向另一个点,“是海州军区的总医院。这个医疗中心的位置,正好在科技园和军区总医院的中间。”
叶风看着地图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还有更奇怪的。”周雨桐的声音更低了,“我查了医疗中心的规划图纸,发现地下部分的深度远远超过普通医院的标准。普通医院地下最多三层,但这个规划有五层。而且,第五层的图纸是加密的,我拿不到。”
“你在怀疑什么?”叶风问。
周雨桐抬起头,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:“我怀疑,这个医疗中心不只是医院。它可能还有别的功能。比如……地下实验室?或者,数据中心?或者,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。”
叶风沉默了很久。雨点打在车窗上,发出细密的响声。车厢里很安静,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叶风问。
周雨桐合上笔记本,靠在椅背上:“因为我需要帮助。我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,查不到更深的东西。而且……我觉得您可以信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直觉。”周雨桐说,“记者的直觉。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,有些人一看就知道在撒谎,有些人一看就知道在隐瞒。您不一样。您很坦诚,虽然话不多,但说的都是实话。而且,您身上有种……安全感。让人愿意相信您。”
叶风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,雨中的老城区显得格外破旧,墙皮剥落,窗户破损,晾衣绳上挂着湿漉漉的衣服,在风里摇晃。
“叶师傅,”周雨桐忽然说,“您知道吗,我查记者这行,最危险的不是遇到黑社会,不是被人威胁,而是发现真相之后,不知道该告诉谁。有些真相太黑暗,太沉重,说出来可能没人信,可能反而会害了更多人。但不说出来,又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。”
她苦笑了一下:“我现在就处在这种状态。我查到了明薇能源和正豪建设的可疑关联,查到了三年前那笔五百万美元的神秘汇款,查到了医疗中心的地下五层图纸加密……但我不知道该把这些交给谁。公安局?检察院?还是纪委?我怕交出去之后,石沉大海。更怕交出去之后,我自己就‘被失踪’了。”
叶风转过头,看着她。她的脸色很疲惫,眼下的黑眼圈很重,嘴唇裂,起了皮。但她的眼神很坚定,像黑夜里的火把,虽然微弱,但坚持燃烧。
“你可以交给我。”叶风说,声音很平静。
周雨桐愣了一下:“您?”
“我只是个开出租车的,帮不了你太多。”叶风说,“但我认识一些人,也许能帮你把消息传递出去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不能告诉你。”叶风说,“但你如果信我,就把你查到的资料给我一份。我保证,它们会到该到的人手里。”
周雨桐盯着他看了很久,像在审视,像在判断。然后,她深吸一口气,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U盘。
“这里面是我查到的所有资料,包括财务报表、合同复印件、规划图纸、还有我整理的线索分析。”她把U盘递给叶风,“密码是1104,我生。如果……如果我出了什么事,希望您能帮我继续查下去。”
叶风接过U盘,很小,黑色,没有任何标记。他握在手心里,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。
“你不会出事。”他说。
“希望吧。”周雨桐笑了笑,笑容很淡,“对了,您刚才说有事想请教,是什么事?”
叶风想了想,问:“你知道孙正豪平时都去哪里吗?除了公司。”
周雨桐思索了一下:“他有三处常去的地方:公司、‘金色年华’会所、还有他在西山的一套别墅。‘金色年华’是他开的私人会所,在滨海新区最贵的地段,只接待会员。那里是他谈生意、见客人的主要场所。西山别墅是他住的地方,但据说他很少回去,大部分时间住在会所的顶层套房。”
“会所有多少人知道?”
“不多。会员制,很私密。我试过混进去,但失败了。那里的安保很严,需要会员卡和指纹识别。”周雨桐说,“您想进去?”
“看看。”
“很难。”周雨桐摇头,“除非有会员带您进去,或者……您成为员工。”
叶风没说话。他在思考。成为员工不太可能,他没有相关技能,而且背景调查这关就过不去。找会员带进去?谁会是会员?
他忽然想到一个人。
赵明薇。她是明薇能源CEO,又是赵建国的女儿,很可能有‘金色年华’的会员资格。
但他不能直接问她。那样太明显了。
需要更迂回的方式。
手机震动,是苏瑾发来的微信:“叶师傅,会议提前结束了,您现在能来接我吗?”
叶风打字回复:“十分钟后到。”
他收起手机,对周雨桐说:“我要走了。U盘我会保管好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“您也是。”周雨桐推开车门,下车前又回头说,“叶师傅,如果……如果您需要帮助,随时联系我。虽然我只是个记者,但有些事,也许我能帮上忙。”
“谢谢。”
周雨桐点点头,拉上羽绒服的帽子,小跑着进了报社大院。她的背影在雨中显得很单薄,但步伐坚定。
叶风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里,然后发动车子,驶向卫生局。
四、11:40 市卫生局门口
雨下得更大了,瓢泼似的,雨刮器开到最快档位也只能勉强看清路。叶风把车停在卫生局门口,打开双闪,等苏瑾出来。
五分钟后,苏瑾从大楼里走出来。她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伞面很大,遮住了上半身,只能看见她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,在积水中小心地移动。
她走到车旁,拉开后座车门,收伞,坐进来。带进一股湿冷的气息,和淡淡的香水味——是那种很清淡的木质香,混着雨水的味道。
“雨真大。”她说,把伞放在脚边,整理了一下有些湿的头发。
“回医院?”叶风问。
“嗯。下午还有门诊。”苏瑾看了眼手表,“十二点半开始,来得及。”
车子驶入主路。雨太大,路上的车都开得很慢,刹车灯在雨幕中连成一片红色的光带。
“会议开得怎么样?”叶风问。
“老生常谈。”苏瑾叹了口气,“领导讲话,强调安全,强调服务,强调医患关系。但实际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——医生不够,设备老旧,病人太多,压力太大。有时候我真想,要不辞职算了,开个小诊所,或者脆转行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玩笑,但叶风听出了底下的认真。
“你会转行吗?”他问。
苏瑾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不会。虽然累,虽然委屈,但我还是喜欢当医生。喜欢那种……把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感觉。就像昨天那个脾破裂的病人,今天早上我去看他,他已经醒了,虽然还很虚弱,但能认出我,还跟我说了句‘谢谢医生’。那一瞬间,所有的累都值得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里面有一种温暖的力量。叶风从后视镜里看她,她正看着窗外,侧脸的线条在雨天的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柔和。她的睫毛很长,微微上翘,鼻梁高挺,嘴唇的弧度很优美。即使不施粉黛,她也是个美人,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知性优雅的美。
“苏医生结婚了吗?”叶风忽然问,问题很突兀。
苏瑾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没有。怎么,叶师傅要给我介绍对象?”
“只是好奇。”
“谈过两次恋爱,都没成。”苏瑾说,语气很平淡,“第一个是大学同学,毕业后他出国了,异地恋,慢慢就淡了。第二个是同行,神经外科的医生,很优秀,但太忙了,两个人一个月见不了几次面,最后还是分手了。”
她顿了顿,自嘲地笑了笑:“有时候我觉得,我可能不适合谈恋爱。工作太忙,时间太少,情绪太不稳定——今天救活一个病人,高兴得像中了彩票;明天送走一个病人,难过得吃不下饭。这种状态,谁受得了?”
“会有人受得了的。”叶风说。
苏瑾转过头,从后视镜里看着他:“叶师傅,您结婚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也是因为工作忙?”
“不是。”叶风说,“只是没遇到合适的人。”
“那您觉得,什么样的人才是合适的?”
这个问题让叶风沉默了。他握着方向盘,眼睛看着前方雨幕中的道路。雨刮器在眼前规律地摆动,左一下,右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终于说,“没想过。”
苏瑾没再追问。她靠在座位上,闭上眼睛。车厢里安静下来,只有雨声和引擎声。
车子到达医院时,雨小了些,变成了毛毛雨。叶风把车停在急诊楼门口。
“车费多少?”苏瑾问,拿出钱包。
叶风看了眼打表器:“从卫生局过来,加上等时,一共68元。”
苏瑾递过来一百块:“不用找了。剩下的就当是下次用车的预付款。”
叶风接过钱:“谢谢。”
苏瑾推开车门,下车,然后又回头:“叶师傅,您下午还出车吗?”
“出。”
“那我下午下班,大概五点半,能麻烦您来接我吗?我今天不想开车,太累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苏瑾笑了笑,撑开伞,走进医院大门。
叶风看着她的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门内。然后,他拿出手机,打开地图,搜索“金色年华会所”。
位置在滨海新区最繁华的地段,离科技园不远,是一栋独立的五层建筑,从街景图看,外观很现代,玻璃幕墙,造型流畅。门口有保安亭,有车道,有花园。看起来很高级,也很私密。
他放大街景图,仔细看门口的细节。保安亭里坐着两个人,都穿着制服。门口的栏杆是自动的,需要刷卡或者识别车牌才能进入。围墙很高,上面有摄像头。
硬闯是不可能的。需要更聪明的方法。
他想起赵明薇给的那个黑色名片上的号码。也许可以试试。
但他没有立刻打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他需要更多信息,需要更充分的准备。
手机震动,新的订单:
出发地:滨海新区摄影基地
目的地:海州国际机场T2航站楼
里程:23.1公里
预计车费:70元
备注:赶下午两点的飞机,请务必一点前到。
是陈曦。
五、12:20 滨海新区摄影基地
叶风到达摄影基地时,雨已经完全停了。天空还是阴沉沉的,云层很厚,看样子还会再下。
陈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她今天穿得很休闲:白色的连帽卫衣,浅蓝色的牛仔裤,白色的运动鞋。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,素颜,没化妆,但皮肤很好,白皙透亮,眼睛很大,嘴唇是自然的粉红色。她拉着一个24寸的行李箱,背着一个双肩包,看起来很清爽,像个大学生。
看到叶风的车,她眼睛一亮,用力挥手。
叶风把车停在她面前,下车帮她放行李。
“叶师傅!又见面了!”陈曦的声音很欢快,“您最近是不是在滨海新区这边常跑啊?我两次叫车都是您。”
“巧合。”叶风说,把行李箱放进后备厢。
“我才不信呢,这叫缘分!”陈曦坐进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,“您吃午饭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我也没!一会儿到机场,我请您吃机场的牛肉面,听说还不错!”
叶风发动车子:“去机场?出差?”
“不是,回家。”陈曦说,声音低了些,“我爸住院了,心脏病,我得回去看看。买了下午两点的机票,飞成都。”
“严重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曦咬咬嘴唇,“我妈电话里哭得说不清楚,就说在医院,让我赶紧回去。我本来还有两个拍摄,都推了。钱可以再赚,爸只有一个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没了平时那种灿烂的笑容,取而代之的是担忧和疲惫。即使素颜,也能看出她眼下的青色,和微微红肿的眼皮——应该是哭过。
“会没事的。”叶风说。
“希望吧。”陈曦叹了口气,“我爸身体一直不好,高血压,糖尿病,还有冠心病。我让他少喝酒少抽烟,他总是不听。我在外面打工,一年也就回去一两次,每次回去都发现他老了好多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有些哽咽:“有时候我真想,要不回老家算了,在爸妈身边找个工作,虽然赚得少,但至少能照顾他们。可又不甘心……我已经坚持了这么多年,眼看就要有点起色了,就这么放弃吗?”
叶风没说话。他专注地开车,车子平稳地驶入机场高速。雨后的高速很净,车不多,可以开得很快。
“叶师傅,”陈曦忽然问,“您爸妈呢?您多久回去看他们一次?”
“我爸妈都不在了。”叶风说,声音很平静。
陈曦愣了一下,然后小声说:“对不起……我不该问的。”
“没事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陈曦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,忽然说:“其实我挺羡慕您的。”
“羡慕我什么?”
“羡慕您……好像什么都不怕。”陈曦转过头,看着叶风的侧脸,“您总是很平静,很淡定,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不慌不忙的。我就做不到,我很容易焦虑,很容易紧张,遇到一点事就睡不着觉。”
叶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:“那是因为你还在乎。在乎是好事。”
“是吗?”陈曦苦笑,“有时候我觉得,在乎太多反而活得累。像您这样,不在乎,可能更轻松。”
“我在乎。”叶风说,声音很轻,“只是不说而已。”
陈曦愣愣地看着他,然后笑了,笑容很温暖:“我就知道。您看起来冷冰冰的,但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。”
叶风没接话。车子驶入机场区域,T2航站楼的轮廓出现在前方。
“叶师傅,”陈曦又说,“我能问您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您……您有喜欢的人吗?”
这个问题很突然。叶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您条件挺好的啊,长得帅,人靠谱,开车又稳……”陈曦掰着手指头数,“虽然话少了点,但这样才酷啊。怎么会没有女朋友呢?”
“忙。”
“也是。”陈曦点点头,“开出租车确实忙,时间不固定,还没节假。跟我这行一样,都是吃青春饭的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笑了:“不过叶师傅,如果有一天您想找女朋友了,可以考虑考虑我哦!虽然我现在还是个穷模特,但我会努力的!等我出名了,赚大钱了,我养您!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晶晶的,半是玩笑半是认真。叶风从后视镜里看她,她的脸红红的,不知道是因为害羞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“你还小。”叶风说。
“我不小了!二十四了!”陈曦抗议,“在我们老家,这个年纪孩子都会打酱油了!”
车子停在出发层。叶风下车帮她拿行李。陈曦站在车旁,扫码付钱。
“叶师傅,谢谢您。”她说,声音忽然正经起来,“不只是谢谢您送我,也谢谢您……听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。您可能不知道,有时候我在这个城市里,感觉特别孤独。认识的人很多,但能说真心话的很少。您虽然话不多,但跟您在一起,我觉得很安心。”
叶风看着她,点点头:“一路平安。祝你父亲早康复。”
“嗯!”陈曦用力点头,“那我走了!等我回来,请您吃大餐!”
她拉起行李箱,朝叶风挥挥手,然后转身走向航站楼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大声喊:“叶师傅!等我出名了,一定来找您!”
叶风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在自动门后。她的背影很挺拔,马尾辫在脑后摇晃,像一束跳动的火焰。
年轻真好。还有梦想,还有希望,还有勇气说“等我出名了来找您”。
叶风回到车上,看了眼时间:13:05。距离接苏瑾下班还有四个多小时。
他决定去一个地方。
“金色年华”会所。
六、13:40 滨海新区“金色年华”会所附近
叶风把车停在会所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门口。这里视野很好,能清楚看到会所的大门和停车场。
他点了杯黑咖啡,坐在靠窗的位置,观察对面。
会所的外观很气派,五层楼,玻璃幕墙,造型现代。门口的花园打理得很好,即使在冬天,依然有常绿植物和装饰性的灯光。停车场里停着不少好车:奔驰、宝马、保时捷、路虎……最显眼的是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,停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。
保安很严密。门口有两个保安站岗,都穿着黑色的制服,戴着耳麦,身材高大,眼神警惕。进入的车都需要刷卡或者识别车牌,栏杆才会抬起。步行的客人也需要出示会员卡,保安会用一个手持设备扫描确认。
硬闯不可能,混进去也很难。
叶风喝了口咖啡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。他拿出手机,拍了张会所的照片,然后打开微信,犹豫了一下,还是给赵明薇发了条消息:
“赵总,方便通话吗?有事请教。”
等了三分钟,没有回复。他正准备收起手机,忽然一条新消息弹出来:
“现在不方便。晚上八点,老地方见。”
老地方?叶风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——应该是蓝天网吧,32号机。
他打字回复:“好。”
收起手机,他继续观察会所。下午一点多,陆陆续续有车进出。大部分是商务车,下来的人都是西装革履,看起来像商人或官员。也有少数几辆跑车,下来的年轻人穿着时髦,应该是富二代。
叶风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,试图找到孙正豪。但一直到下午两点,都没有看到那个光头的身影。
他看了眼时间,该去接苏瑾了。他起身结账,回到车上。
车子驶向市第一医院。路上,他一直在思考。赵明薇约他晚上八点见面,会是什么事?是有了新线索?还是遇到了新麻烦?
也许,他可以趁这个机会,问问她关于“金色年华”的事。如果她是会员,也许能带他进去。但那样太冒险了,可能会暴露他的意图。
需要更谨慎的方式。
到达医院时,是下午五点二十分。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。他把车停在老位置,打开双闪,等待。
五点半,苏瑾准时从医院里走出来。她已经换下了白大褂,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羊绒大衣,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,下身是黑色的西裤和短靴。头发放下来了,披在肩上,被风吹得轻轻飘动。她没打伞,但雨已经停了,只有屋檐还在滴水。
看到叶风的车,她微笑着走过来。
“很准时。”她坐进后座,带进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,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。
“门诊顺利吗?”叶风问,发动车子。
“还好。”苏瑾靠在座位上,揉了揉太阳,“看了四十多个病人,都是常见病。但有个老太太让我很难受——她七十多岁了,一个人来的,糖尿病并发症,脚都快烂了,还不肯住院。我问她子女呢,她说都在外地,忙,没时间。我说您这样很危险,她说我知道,但我得在家照顾老伴,老伴瘫痪在床,离不了人。”
她叹了口气:“最后我给她开了药,写了详细的医嘱,还留了我的电话,让她有事随时打给我。但我知道,她可能不会打。这种老人我见多了,宁可自己硬扛,也不愿意麻烦别人。”
叶风没说话。他专注地开车,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。天色渐渐暗下来,路灯一盏盏亮起,城市开始展现夜晚的面貌。
“叶师傅,”苏瑾忽然说,“您今晚有空吗?”
“有事?”
“我想请您吃顿饭。”苏瑾说,声音很平静,“不只是为了感谢您这两天接送我,也是……想找个人说说话。今天那个老太太,让我想起了我。她也是一个人把我爸带大的,特别要强,病了也不说,最后脑溢血突然就走了。我那时候还在医学院,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但很快控制住了:“对不起,我又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。”
“不用道歉。”叶风说,“去哪里吃?”
苏瑾想了想:“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私房菜馆,在老城区,环境很安静,菜也好吃。就是有点远,您方便吗?”
“方便。”
“那好,我给您指路。”
在苏瑾的指引下,车子驶向老城区深处的一条小巷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青砖老墙,墙上爬着枯藤。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,门上挂着红灯笼,灯笼上写着“静园”两个字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苏瑾说。
叶风把车停在巷口,两人步行进去。推开木门,里面是个小院子,种着竹子,有个小池塘,养着几尾锦鲤。院子中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,木结构,雕花窗,很有古意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迎出来,穿着旗袍,梳着发髻,气质温婉。
“苏医生来啦。”她笑着说,目光扫过叶风,“这位是?”
“我朋友,叶师傅。”苏瑾介绍,“李姐,还有位子吗?”
“有有有,楼上雅间正好空着。”李姐热情地领着他们上楼。
雅间不大,但很雅致。一张八仙桌,两把太师椅,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,画的是竹石。窗户开着,能看见院子里的竹子和池塘。
“还是老样子?”李姐问。
“嗯,两人份。”苏瑾点头。
李姐下去准备了。雅间里只剩下叶风和苏瑾。苏瑾脱下大衣,挂在衣架上,露出里面的深灰色高领毛衣。毛衣很贴身,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优美的颈线。她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很白,像上好的瓷器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这里很安静,我常来。”苏瑾说,在太师椅上坐下,“有时候做完手术,累得不想说话,就来这里坐坐,吃点清淡的,看看竹子,听听雨声,心情就能平静下来。”
叶风在她对面坐下。从这个角度,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脸。她的五官确实很精致,眉形细长,眼睛大而深邃,鼻梁挺直,嘴唇的弧度很优美。不施粉黛,但比化妆更动人。那种美不是表面的,而是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,像深谷幽兰,安静,但自有芬芳。
“您很会选地方。”叶风说。
“医生嘛,总是需要一些能让自己放松的地方。”苏瑾笑了笑,“不然早就崩溃了。”
菜陆续上来了。很清淡,但很精致:清蒸鲈鱼,白灼菜心,山药排骨汤,还有两小碗米饭。李姐还送了一壶茶,是龙井,香气扑鼻。
两人安静地吃饭。苏瑾吃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口都咀嚼很久。她的吃相很优雅,拿筷子的手势很标准,夹菜的动作很轻。即使在这种放松的状态下,她也保持着一种良好的仪态。
“叶师傅,”她忽然开口,“您觉得,人活着是为了什么?”
这个问题很突然,也很深刻。叶风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只是突然想到。”苏瑾也放下筷子,端起茶杯,小口啜饮,“今天那个老太太,七十多岁了,还在照顾瘫痪的老伴,自己病得那么重也不肯住院。你说她活着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责任?还是因为习惯了?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还有我,当医生,救人,但救得了今天,救不了明天。救得了这个,救不了那个。你说我活着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那一点点成就感?还是因为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别的?”
她的眼神很迷茫,像蒙了一层雾。叶风看着她,忽然觉得,这个表面坚强冷静的女医生,内心可能比谁都脆弱,比谁都迷茫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叶风说,“我也经常问自己这个问题。”
“那您找到答案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叶风说,“但我还在找。也许活着就是为了找答案。”
苏瑾愣愣地看着他,然后笑了,笑容很淡,但真实:“您说得对。也许活着就是为了找答案。只是有些人找得快,有些人找得慢,有些人一辈子都找不到。”
她端起茶杯,朝叶风举了举:“为那些还在找答案的人,杯。”
叶风端起茶杯,和她轻轻碰了一下。茶很香,很暖。
吃完饭,已经晚上七点多了。叶风送苏瑾回蓝海公寓。路上,两人都没怎么说话,但气氛很安静,很舒适。
到达公寓门口时,苏瑾下车前,忽然说:“叶师傅,谢谢您今天陪我吃饭。我很开心。”
“我也很开心。”
“那……下次如果还有机会,再一起吃饭?”苏瑾问,眼睛在夜色中很亮。
“好。”
苏瑾笑了笑,推开车门下车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叶师傅,路上小心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她点点头,走进公寓。叶风看着她的身影消失,然后看了眼时间:19:40。
该去赴约了。
他发动车子,驶向蓝天网吧。
七、20:10 蓝天网吧 32号机
叶风走进网吧时,赵明薇已经在32号机前坐着了。她今天没穿西装,而是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,戴着帽子和口罩,几乎遮住了整张脸。但叶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——她的坐姿,她的气场,那种即使在人群中也能被认出的特殊气质。
叶风在她旁边坐下,开机,输入密码。
“你迟到了十分钟。”赵明薇说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堵车。”
“东西带来了吗?”赵明薇问的是那个U盘。
“带来了。”叶风从口袋里掏出U盘,进电脑,“周雨桐查到的所有资料都在里面。”
赵明薇接过电脑,快速浏览文件。她的眉头越皱越紧,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。
“地下五层……加密图纸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“果然,他们真的在挖。”
“挖什么?”叶风问。
赵明薇没立刻回答。她关掉文件,拔下U盘,放进口袋。然后转过头,看着叶风:“叶先生,您知道‘深地工程’吗?”
叶风摇头。
“那是一个国家级的研究,主要研究深层地下空间的开发利用。”赵明薇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包括深层地下实验室、深层地下仓储、深层地下交通等等。这个是绝密的,只有少数几个核心单位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而滨海新区国际医疗中心规划的地下五层,深度正好符合‘深地工程’的标准。而且,我查过,负责这个设计的那家设计院,正好也是‘深地工程’的参与单位之一。”
叶风感觉后背一阵发凉:“你是说,这个医疗中心只是个幌子,真正要建的是深层地下设施?”
“对。”赵明薇点头,“而且,这个设施可能和新能源技术有关。我们公司研发的氢燃料电池技术,有一个核心难题一直没解决——氢气的安全存储。传统的地面储氢罐有风险,但如果建在地下深层,利用岩层的压力和安全防护,就能大大降低风险。”
“所以明薇能源参与这个,是为了解决技术难题?”
“表面上是这样。”赵明薇说,“但实际上,我怀疑有人想利用这个地下设施做别的事。比如……存储别的东西。或者,进行别的实验。”
“比如什么?”
赵明薇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三年前,汉斯在边境拍到的那个矿场,其实不是一个简单的爆炸物制造窝点。据他遗物中的笔记,那个矿场地下有实验室,在进行某种生物实验。具体是什么,他没写清楚,但提到了‘基因编辑’、‘病毒样本’、‘跨境走私’这几个词。”
叶风感觉心跳加速。矿场、地下实验室、生物实验、基因编辑、病毒样本……这些词连在一起,构成了一幅恐怖的画面。
“汉斯就是因为查到了这些,才被灭口的。”赵明薇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而现在,同样的事可能要在海州重演。在医疗中心的幌子下,建一个深层地下实验室,进行某种非法实验。而孙正豪,就是那个负责建设的人。我父亲当年批的那块地,可能就是为这个准备的。”
叶风握紧了拳头。如果这一切是真的,那事情就严重了。不是简单的商业腐败,不是简单的权力寻租,而是可能危及国家安全的重大事件。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叶风问。
赵明薇看着他,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:“我需要您帮我查清三件事:第一,孙正豪最近在和什么人接触;第二,‘金色年华’会所里到底在进行什么交易;第三,医疗中心地下五层的真实用途。”
“怎么查?”
“第一件事,您已经开始了。”赵明薇说,“第二件事,我可以帮您。我是‘金色年华’的会员,可以带您进去。但您需要伪装成我的助理或者司机。第三件事最难,需要进入工地内部,拿到施工图纸或者现场照片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,递给叶风:“这是‘金色年华’的临时通行卡,有效期三天。明天晚上八点,会所有一个慈善晚宴,孙正豪一定会出席。我会带您进去,剩下的就看您的了。”
叶风接过卡片,黑色的,上面只有一个金色的“金”字,和一个二维码。
“第三件事呢?”他问。
赵明薇又拿出一个微型相机,很小,只有纽扣大小:“这是高清微型相机,可以藏在领带夹或者纽扣上。您需要想办法进入医疗中心工地,拍下地下部分的施工情况。但那里安保很严,需要等待时机。”
叶风接过相机,放在手心掂了掂,很轻,但很精致。
“风险很大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赵明薇说,“但如果您不帮我,就没有人能帮我了。汉斯已经死了,下一个可能就是我,或者您。他们既然能在三年前灭口整个小队,就能在今天灭口任何知道真相的人。”
叶风沉默了很久。网吧里很嘈杂,年轻人打游戏的叫喊声,键盘敲击声,耳机里的音乐声……但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玻璃,很遥远,很不真实。
他想起老猫,想起山鹰,想起石头,想起医生。想起他们最后的样子。
如果他们的死不是意外,如果他们的死是因为撞见了不该看见的秘密,那么,他作为唯一的幸存者,有责任查相,有责任为他们讨回公道。
“好。”叶风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赵明薇松了口气,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:“谢谢您,叶先生。真的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叶风说,“我也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赵明薇看了看手表:“我得走了。明天晚上七点半,在‘金色年华’门口见。您穿正式一点,西装就行,我会提前准备好。”
“好。”
赵明薇站起来,戴上帽子口罩,快步走出网吧。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人群中。
叶风坐在电脑前,看着屏幕上的锁屏界面。网吧的灯光很暗,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他打开浏览器,搜索“深地工程”。弹出一些公开信息,都是很官方的介绍,没有细节。但有一条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:“深地工程重点——深层地下实验室,主要用于高能物理、天体物理、核物理等基础科学研究,也可用于生物安全四级(BSL-4)实验室建设。”
BSL-4实验室,生物安全最高等级,用于研究最危险的病原体,比如埃博拉病毒、天花病毒等。
如果医疗中心地下真的在建设BSL-4实验室,那事情就真的严重了。
叶风关掉电脑,拔出U盘,站起身,走出网吧。
外面又下雨了,细细的雨丝在夜空中飘洒。他站在网吧门口,点了一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。
烟雾在雨夜中缭绕,很快消散。
明天晚上,他要去“金色年华”会所,要见孙正豪,要开始真正的调查。
而今晚,他需要好好休息,需要做好准备。
他掐灭烟头,扔进垃圾桶,走向自己的出租车。深蓝色的车身在雨夜中泛着微光,像一头蛰伏的兽,等待黎明。
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车子。引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雨刮器摆动起来,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。
前方,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闪烁,像无数双眼睛,有的温暖,有的冷漠,有的在看着,有的在隐藏。
而他,正要驶向那些眼睛深处,去寻找被掩埋的真相。
【第四章·完】
